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悠悠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离婚世家的女人们》   作者:张氏春红 【文案】 目睹了军阀混战 经历了日本侵华 经受了国共内战 扛住了自然灾害 她们熬过了一场又一场劫难 却在感情的路上 一次又一次摔倒 摔倒了 爬起来 继续往前走 希望 就在前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静娴,梅香,商淑英 ┃ 配角:杨肃、梅万城、苏啸东、叶辅 ┃ 其它: ==================   ☆、地主的女儿也得过继   三十岁的梅香又一次被母亲点着脑袋数落“废物”后,一气之下顾不上外面正在下雨加冰雹,逃难似的离开家跑到附近的咖啡馆。   幸好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加冰雹已经接近尾声,梅香带着一鞋底水印走进咖啡馆时衣裳只是半湿,不至于太难堪。   周末大雨的下午,咖啡馆里只有服务员和一个男顾客,算上梅香也不过才三个人。   梅香在柜台点了一杯拿铁,找座位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先来的那位先生,男人背对着柜台,梅香看不清具体长相和年纪,只看见了一副宽阔的后背、平展的双肩和干净的白衬衣。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轻轻敲击键盘,左手咖啡右手书。   “是一名学者吗?”梅香暗自猜测。   她在靠窗的、距离男人相隔一张卡座的地方坐下,前面隐隐传来的轻轻敲击键盘的声音,让梅香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望着窗外出神。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的香甜,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想起母亲的数落,梅香忍不住自嘲: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女性,一个手底下同时带着多个大型项目的管理者,竟然被高中都没读完的亲妈说成是“废物”,心中的挫败可想而知。   梅香今年整整三十岁了,相比于家里长辈们勇敢追求爱情、努力经营婚姻的顽强拼搏精神,梅香严重不合格。她在感情上属于出血性体质,凝血功能远远低于正常水平,每一次感情失败后往往要花费她好几年的时间疗伤。   梅香从小到大喜欢过的人加起来数不完一只手,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变得越来越“惜命”,轻易不肯喜欢任何人,终于把自己熬成了大龄剩女。可是她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从来不觉得单身有什么不对。如果换成另一个人说她是废物,梅香一定打得那人满地找牙,可是说这话的是亲妈,梅香尽管心中难受却也忍不住开始检讨:她到底“废”在哪儿呢?   梅香眼前闪过祖母、外祖母和母亲三张面孔。她忍不住把自己和家中三位女性长辈做了对比研究,用一种客观的、第三者的角度看待关于祖母和外祖母的、尘封在她童年记忆深处的往事。   梅香家的爱情奋斗史要从她的奶奶张静娴和姥姥商淑英说起。   梅香的奶奶张静娴女士,出生于1928年,是奉天(即沈阳市)城外张姓地主的第三个女儿,四岁时被父母过继给母亲的同父异母妹妹和父亲的族叔的三儿子。哦,忘了说,这两个人是两口子。   过继之前,张静娴管他们叫二姨和二姨夫,过继之后改口称父亲和母亲。至于他们的名字,梅香一次也没从奶奶嘴里听说过。奶奶一直让她称呼为姨太奶奶和姨太爷爷。梅香小时候不明白长大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应该是张静娴没有被过继的情况下的称呼。张静娴女士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提的更少,几乎是闭口不提,所以梅香对自己的亲太爷爷和亲太奶奶唯一的印象就是把亲生女儿过继给别人的一对地主夫妻。   张静娴的这位二姨夫是奉天城最大的生药商的三儿子,人称张家三少爷。   梅香长大后对奶奶口中“最大”两个字心存怀疑,但是想想张家被三个败家儿子败了好几年才败完的家业,就算不是“最大”也是“很大”。   张静娴的二姨和二姨夫感情很好,两口子手里握着一个生药铺子和一个车马店,日子过的滋润。唯一糟心的是没有孩子,所以张家三少爷就理直气壮的往屋里塞女人,张静娴被过继之前,张家三少奶奶手底下已经领导了一个妾和三个通房丫头。   张家三少奶奶每每看见那四个女人在自己眼前晃就觉得头疼。要依着她的意思就不应该纳妾,通房丫头多好啊,不用分房子不用支银子,数字也吉利,三缺一。妾就不一样了,妾是妻的预备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妻早死妾扶正,而通房丫头是妾的预备役。   梅香的姨太奶奶肯定没听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至理名言,但是这不妨碍她以女人独有的狡黠感知这个道理。她常常会突发奇想:万一她哪天死了,通房丫头能给她披麻戴孝,时不时还会私底下念叨几句她的好处以便对比新三少奶奶的不好;妾就只会把她的东西一股脑据为己有,不能据为己有的就统统烧掉扔掉,恨不得世上从来没有过她这个人。   当张家三少爷再次以要孩子为名打算纳妾时,三少奶奶爆发了。她把自己的丈夫按在炕上揍了一顿。丈夫被她揍得浑身舒泰,于是同意她过继一个孩子。当然,娶妾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梅香长大后深深懊悔没有从奶奶嘴里问出到底当年姨太奶奶是怎么揍的丈夫,居然能揍出那么非凡理想的效果来。当然,就算她问了估计张静娴也回答不出来,因为她那时候只有四岁,还没有到“城里张家”呢,好多事情还是后来张老太太告诉她的。   张老太太就是张静娴二姨的婆婆、张家三少爷的亲妈、生药张家的真正掌权人。梅香想起这位张老太太的时候总是在心里称她为第一代张老太太,她的奶奶张静娴则是第二代张老太太。   张静娴的二姨不愿意从夫家过继孩子,她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姐姐更信得过。但是当家的是张老太太,张老太太是个异常精明而且强悍的女人,她自己生了六个儿子四个女儿,最后站住的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又给她生了一堆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加上丈夫那边堂的、表的、五服内的、五服外的各种亲戚,所有五岁以下的小孩子排着队能一直从正房排到大街上去,所以张老太太不愿意儿媳妇从娘家姐姐处抱孩子。   梅香的这位姨太奶奶大多时候都活得稀里糊涂,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牌桌上。她难得一次动用脑细胞想要给自己争取点利益,丈夫都同意了却被婆婆拦住。于是张家三少奶奶终于又厉害了一回。她从箱底里翻出当年的大红嫁衣,穿上后直挺挺的站在老太太房门外面,手里握着鞭子,身后跪着丈夫的妾,妾的后面又跪着三个通房。   打扑克的人都知道这是个“一拖三”的局面。但是张家三少奶奶打人时自动忽视了这个规矩。她嘴里念一句“养你有什么用”就抽妾一鞭子,然后再从后面的通房里挑一个抽一鞭子;说一句“光吃粮不下蛋”,又抽妾一鞭子然后再从后面的通房里挑一个不太顺眼的抽一鞭子。   这不是一拖三,这是一赔三。   三少奶奶从上午打到正午,中间一口水不喝一口饭不吃,一鼓作气又从正午打到傍晚。她丈夫张家三少爷终于忍不住了,在三少奶奶的斜眼儿中一溜烟的钻进老太太房里,母子俩好一通嘀咕。老太太这才松口同意三少奶奶从自己姐姐家过继个女孩儿。话说的明白:只许抱女孩儿不许抱男孩儿。并且一再交代了让他们挑一个“稳当”的孩子。   张静娴的二姨本来也没别的想法,就是要个贴心可靠的人伺候终老,是男孩固然好,是女孩儿也不错,到时候招个上门女婿不比儿媳妇强?于是她欢天喜地的答应了。至于说“挑个稳当的孩子”,她对此也深以为然。三少奶奶一天到晚所有的心思都在牌桌和丈夫身上,哪有精力养孩子,自然是“稳当听话”的才好。   第二天一早,三少奶奶拉上丈夫赶上马车把奉天城里能搜罗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好穿的,装了整整一马车,又从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一行浩浩荡荡的去城外姐姐家串门。   张静娴的亲生父母是奉天城外的一个地主,至于是多大的地主家里有多少亩地多少牲口多少长工,张静娴从来没有对梅香提起过,不过梅香认为太爷爷和太奶奶的是日子肯定过的不差,否则张静娴不会绝口不提亲生父母。   张家三少奶奶和三少爷把马车往院子里一停,再当着众多孩子们的面把布幔一扯,热情的招呼小孩子们自己挑东西。小孩子对好吃的好玩儿的绝对没有抵抗力,这和家里条件好不好没有多大关系。于是张静娴的兄弟姐妹们撒开了欢儿围着马车和二姨团团转,只有四岁的张静娴坐着没动。她好像天生就缺乏好奇心,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爱玩儿爱闹。三少奶奶和三少爷看到安安静静的张静娴又想起张老太太的交代,夫妻俩心里同时有了人选。   回城的时候马车空了,轿子里却多了一个不到四岁的女孩儿。   三少爷和三少奶奶把孩子带到第一代张老太太跟前磕头。老太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张静娴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声“是个坐得住的”,于是当场定下名字叫“张静娴”并且改了族谱。张静娴的二姨是个心大的,丈夫也是个爱玩儿的,这对夫妻最喜欢的事业是打牌,别的都不太放在心上,他们一致认为自己已经连百年后的大事都提前安排好,现在更是可以放心的玩儿了,于是就把孩子往屋里一扔对丫头交代几句,夫妻俩出门打牌去了。   不到四岁的、新鲜出炉的张静娴孤零零的坐在陌生的房子里,对着几个陌生的丫头,不哭不闹但是也不说话。   张老太太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她清楚自己的儿子和媳妇是一对儿什么货色,心里虽然对张静娴有些不太放心但是她一开始也并不打算插手,毕竟是三儿媳妇的亲外甥女,总不至于苛待了去。   直到两天后三少爷院儿里的洒扫丫鬟慌慌张张的找到上房,说张静娴“怕是不太好”。张老太太赶紧让身边的丫头去看看。丫头的良心还在,回来后对张老太太汇报说“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两天没回来了,小小的孩子浑身烧的通红”。张老太太心下一软,大概是想起自己某个早夭的孩子,于是吩咐人把张静娴抱到上房她自己屋子外的小隔间,东北话叫“外屋”。   张老太太懂得一些医术,看到张静娴的样子后知道她就是外表吓人其实问题不大,只要退了烧就好了。张家自己就是作药材生意的,好药材有的是。张老太太吩咐人取冰块、熬药,一番折腾下来张静娴果然退了烧。   三少奶奶和三少爷两眼通红的从牌桌上回来,知道张静娴生病被老太太抱去上房,夫妻俩竟然问都没问一声呵欠连天的倒头睡大觉去了。   张静娴养病期间张老太太一直在观察她,发现这个孩子是真的安静,哪怕是烧的浑身难受的时候也不轻易叫唤,只有睡熟了才不小心的哼哼两声。小孩子乖巧的时候往往更加惹人爱。张老太太看见这样的张静娴打心眼里喜欢。后来干脆决定把张静娴留在自己屋里教养。一来张静娴对她的脾气,二来她不放心姨娘和通房丫头。三儿子和三儿媳都是不懂事的,老太太不想让他们老无所依所以打算好好教育张静娴。   张静娴从四岁到十二岁,基本上都生活在老太太屋里。   张老太太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对家里的掌控一年比一年弱。这期间经历了大爷断腿、大奶奶回娘家、二爷抽鸦片、二奶奶小产、三爷和三奶奶赌钱把生药铺子输出去等诸多大事。但是因为老太太还在,生意还做着,所以一家子上上下下一如既往的醉生梦死。   有一天夜里,张静娴忽然被吓醒,她爬起来坐在炕上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二伯偷偷进了老太太的屋子,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二少爷见张静娴醒了,就悄悄威胁她说:“别告诉老太太啊,要不然把你嫁给老太太的马夫。”   老太太的马夫五六十岁了,瞎了一只眼。   张静娴听话的乖乖点头。二伯摸摸她的脑袋偷偷出去了。   第二天,老太太问张静娴:“昨天晚上睡的好吗?”   张静娴不吭声。   老太太不问了。   第三天,老太太又问张静娴:“昨晚睡的好吗?”   昨晚没有人偷摸进老太太屋里,所以张静娴没有被吓醒,她睡的很好,于是说道:“挺好的。”   老太太摸摸她的脑袋。   没过多久,张静娴又在夜里被吓醒,这回进来的是她的父亲三少爷。三少爷比二少爷有良心,进来的时候先看看张静娴,见她醒了就塞给她一包果子,让她乖乖吃东西别声张,然后才扭身进老太太屋里,出来时长袍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第二天,张老太太又问张静娴昨晚睡的香不香。   张静娴不吭声。   老太太又摸摸张静娴的脑袋。然后,她领着张静娴把屋子里的摆件和小库房的东西都认了一遍,并且开始教她写字、记账。那一年张静娴八岁。   八岁的张静娴在老太太房里学规矩的时候,梅香的姥姥、七岁的商淑英正在一个叫“关里家”的地方种地。   ☆、成长之痛(上)   所有的孩子在未取得经济独立之前都无法选择自己想要的成长路线,不管是寄人篱下还是父母健在。孩子们总是被迫按照大人的意图成长,于是才会有叛逆。叛逆是近现代孩子们的权利,八十多年前的商淑英和张静娴都没有这项福利。   商淑英的父亲商秀才(其实到死也没考上秀才)认得几个字,勉强算得上是个读书人,可他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农民。读书人的清贵是靠闲钱养出来的,商秀才土农民一个,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过破屋一间薄田两亩,读书钱从哪里来?商秀才有办法,是没钱可是有人啊。他要读书不能干活但是还有老婆呢,老婆难产死了还有大女儿呢,你看商淑英一副大脸盘、长手长脚,才七岁就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这绝对是一副干农活的身架子。   于是商秀才家的长女、年仅七岁的商淑英光荣的接下母亲生前的工作,提前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农田壮劳力职业生涯。   每天鸡叫时起床,商淑英在四岁小妹妹的帮助下做完早饭,然后左手拿着农具右手牵着妹妹背上还背着不到两岁的小弟弟,去商秀才家可怜的五亩薄田里上班。   日上三竿后,商秀才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就着井水洗两把脸,一口气喝完稀粥,然后搬把椅子往院子里一坐,开始大声读书。往来路过的邻里乡亲们,有的会停下来听几耳朵然后一脸恭敬的走开,商秀才看到此处就会从鼻子深处哼一声,然后用更加洪亮的读书声表达对此等升斗屁民的不屑;有的人则会隔着半人高的土院墙打断他的读书,捡几句自以为文雅的语句恭维他,每到这个时候商秀才脸上才会露出一抹矜持的笑,而他那想要考秀才考举人当大官的雄心壮志也会被成功激发出来,心情澎湃的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   商秀才在院子里接受恭维时她的大女儿正汗流浃背的刨地,旁边地埂上的篾筐里睡着小弟弟,而小妹妹已经学会挖野菜了。太阳下山时商淑英才能勉强做完当天的农活,牵着妹妹背着弟弟回家,回家之后还有大量的家务活等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的体力劳动让商淑英学会了逆来顺受。上天可怜这个女孩子便给了她一副结实的好身板做补偿。   相比于商淑英的艰苦,八岁的张静娴不但物质生活舒适,精神生活也极其丰富。第一代张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絮叨,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嫌弃她过于严厉一般不亲近她,只有张静娴毫无选择余地必须呆在她身边。   张老太太就对着张静娴说话,把她当成大人一样说话。   张老太太的上房从床到凳子一水儿的红木家具,白天还好,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子里还算亮堂,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哪怕屋里点着四只蜡烛也不够亮,红木家具看起来乌突突的。就在这样的屋子里,张老太太半倚在床头,对床边坐在小凳子上的小姑娘徐徐讲述她的往事:张家以前是如何穷困潦倒、她和张老太爷夫妻二人如何白手起家、家境最好时有多少铺子多少地、当年的张老太爷弄回来多少个女人……   张老太太大概是腹稿过一篇传记,所以她对张静娴讲话的内容可重复性非常之高。在这篇传记里张老太爷的女人们是压轴戏。每次讲到这里她脸上的表情就会很奇怪,让张静娴感到既好奇又害怕:张家宅院里只有一个张老太太,也只有她生养的三个孩子,看不见张老太爷的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后来张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年轻时与丈夫白手起家吃过的苦和受过的罪开始在年老的时候一起找上门来。张家三个儿子一致认为张静娴比丫鬟靠得住,于是在老太太的屋里又起了一张小炕,张静娴就从外屋搬进了里屋。   自从张静娴和老太太住一个屋以后,张老太太对她说的话就更多了,她把自己和张家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讲给张静娴听。夜里熄灯之后,她还会说一些阳光下不能说的事。   在第一代老太太坚持不懈的一对一社会生存学教育下,张静娴相比同龄孩子成熟的异常早。当商淑英早熟的身体能背起一整筐玉米时,张静娴顶着一颗早熟的脑袋开始替张老太太查账。   张家的账既好查又难查。好查是因为只要记好一进一出账面上最后能平就行,至于呆账、坏账、坏账准备金、固定资产折旧等等统统不用考虑;不好查是因为没人愿意被查,哪怕是被自己的亲妈。   这种情况下张静娴仍然带着丫鬟坚持了半年。   半年后,张老太太决定在她还没完全糊涂之前把家里的生意铺子分了,三个儿子和已经外嫁的女儿都分得妥妥的,老太太手上只握着房产、土地、古董文玩和私房。   老太太设想的很好,她想要在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看看几个儿子做生意的情况,如果有那实在不争气的也不能眼看着他在自己百年之后饿死,到时候她留在手里的这些家产做二次分配时,能给那个不争气的孩子多分一点。   可惜老太太的设想不到两年时间就破灭了,因为张家的三个儿子比赛似的看谁更混蛋,混蛋的程度难分高下。   第一件事:大少爷和人争戏子被打断了腿,大奶奶回了娘家,因为被争的戏子是个男的。大奶奶走之前说:“我倒宁愿他是为了□□与人争斗。”   大奶奶走是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走的,她把孩子也一起带走了。张老太太得知大奶奶把孩子也带走的时候反而松了一口气,吩咐管家去查查对方是什么来头。   管家出去半天后满头大汗的跑回来汇报说对方是日本宪兵队小队长的哥哥,老太太想了想,让管家从帐上支了500两银子去给那位小队长赔不是,同时指派自己的丫头去大房看着大爷不许他出房间一步,又下令全家“戒严”。   直到深夜,管家才回来说日本小队长和他的哥哥对于一条腿和五百两银子很满意,决定不再提这事了。老太太这才解除戒严令,但是大少爷的禁足令一直没销,整整关了他三个月,美其名曰“伤筋动骨一百天”。   张家大爷用断袖和断腿打响了败家第一枪。有了大哥榜样在先,张家二爷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太逊,于是他选了个更烧钱的玩意儿——鸦片。   别人抽鸦片抽完了云里来雾里去的浑身酥软,张家二爷的鸦片抽出了风格抽出了创意抽出了不一般。大概鸦片效果也分人,反正二爷抽完了不但不是浑身酥软相反格外有劲。   这天,二奶奶的一个堂妹来张家探望有了身孕的二奶奶。吃过午饭后二奶奶身体乏力到了该午休的时间,就让贴身丫鬟冬梅送堂小姐离开。等二奶奶一个午觉睡醒后发现房里静悄悄的,冬梅竟然不在。二奶奶问洒扫丫头,丫头说冬梅去送堂小姐了一直没回来。女人的第六感就像野生动物对危险的感觉一样神奇,二奶奶听后再也坐不住了,不顾自己身孕不便硬是挺着肚子开始找人。   一直找到西跨院儿一个小花园,远远的看见二爷的小厮趴在拱月门上打盹,二奶奶不多问,让人捂住小厮的嘴拖到旁边捆住。她自己扶着丫鬟的手进了花园,顺着声往歇凉屋子里寻去,结果就让她看见了最恶心最难堪的一幕。   二奶奶气怒攻心之下当场见红。   二爷鸦片劲儿过了之后才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提上裤子坐在炕沿儿上冥思苦想,死活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让人把这两位给弄来了。二爷没时间开展更深入的思考,因为堂小姐和丫鬟冬梅在一边寻死觅活。他把小厮叫进来一脚踹翻在地,然后让管家着人好好看着寻死觅活那俩人别出事,他自己则去找二奶奶。   这时得到消息的张老太太在张静娴的搀扶下也已经赶到二房院内。张静娴站在满屋子浓重的血腥气中,眼见稳婆和丫头慌慌张张的进进出出,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   二爷赶过来时刚好稳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盒子。不知为何,张静娴自打稳婆出来就死死的盯着那木盒子,脚下忍不住悄悄向后挪了两步。   稳婆五十多岁的年纪长得慈眉善目,她低着头对老太太和二爷说孩子没了,五个月大的男婴。   老太太一连声念阿弥陀佛,二爷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屋子里跺脚撒气。二房所有人一起屏气凝声,丁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生怕自己倒霉做了出气筒。十岁的张静娴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   老太太念过几声佛算是完成了对佛的交代,她开始发号司令:给稳婆发辛苦费、让大夫给二奶奶把脉开药、吩咐二房的丫头好好照顾主子,她自己隔着房门安慰了二奶奶同时保证自己会严肃处理那个“孽障”。   张静娴听见二奶奶用气若游丝般的声音说:“不怪二爷,要怪就怪我,是我自己没福气保不住老太太的孙子。”   老太太说:“好孩子,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来处理。”   老太太的处理方法很简单,首先把二爷关进祠堂并且绑在椅子上,老太太对惊慌失措的二儿子说:“不是娘不疼你,正是因为娘疼你才让你戒烟。好孩子,等你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说完让下人往二爷嘴里塞了块棉布免得他咬断自己的舌头,然后在他死命嚎叫中亲自锁上祠堂门。老太太专门调了两个人看守祠堂。白天定时喂水喂饭帮他排溺,晚上就从椅子上挪到一个临时的小床上去,继续绑着不许松开。   处理完二爷,老太太精力已经不济,但她还必须强撑着去处理另外一件事。她处理这事的时候同样带上了张静娴。   小小的张静娴像个瓷娃娃似的站在老太太身旁,偷眼打量跪在地下的二奶奶的堂妹和贴身丫鬟。尤其好奇那位堂小姐,因为她一直低着头,张静娴只能看见乌黑的头顶和半截雪白的脖子,堂小姐好像是在进屋见老太太之前临时挽了个发髻,蓬蓬松松的,衬着露出半截儿雪白的脖子,仿佛刚从仕女图上下来的。相比之下二奶奶的丫鬟冬梅实在没什么看头,张静娴看了她好几年愣是没看出来她哪里漂亮。   老太太淡淡的说:“抬起头来,我看看。”   张静娴赶紧把老太太的水晶老花镜递过去。堂小姐很是机灵,听话后立刻稍微挺了挺上半身,脸庞也略微抬高了一点。冬梅抬不抬头都无所谓,老太太本来也不是说她。   老太太举着镜片看了看说:“再抬一点。”   堂小姐身体稍微僵了一下,仍然听话的又抬起来一点、这回张静娴看清楚唐小姐的长相了——吊稍眉、细长眼、尖下巴。长得狐媚也就算了,偏偏眼神飘忽不定,眼角眉梢处处透着不安分。   老太太不言语,举着镜片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家三个媳妇从来不在自己房里放漂亮丫鬟,只有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看水灵灵的小姑娘,所以老太太房里的人才是整个张宅质量最高的,其次是三房。因为三房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妾和通房一大堆。   张静娴心里却在想这个堂小姐生的有意思,不知道她是因为这幅长相才有了眼前的遭遇和以后的日子,还是因为眼前的遭遇和以后的日子而提前预备了这幅长相。   老太太从小教育张静娴“要大大方方的看人,眼神没事不要乱飘”,若是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堂小姐显然不合格,于是张静娴恶作剧似的故意盯着她的眼睛看,看堂小姐那狭长的狐狸眼东躲西藏不敢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对视。   老太太终于放下镜片,和颜悦色的说:“你不辞辛苦探视亲戚,可是你姐姐如今情况不好,你大概也知道了。我让人送你家去,免得天黑关城门就出不去了。”   堂小姐听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泪如雨下:“求老太太做主……”   “好孩子,你先家去,过几日等你堂姐身体好些了,我让她和你二哥去看你。”   老太太语气缓和但是态度坚决。内院的管家婆立刻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架起堂小姐往外走。堂小姐一路上梨花带雨悲悲切切的喊二爷。   可惜此时的张家二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浑身上下仿佛被无数只虫子啃咬,一直痛到骨头缝儿里,哪儿还记得中午的春风二度。就算二爷没有犯烟瘾,就算他是个脱了裤子上床、穿上裤子翻脸的混蛋,他这辈子最大的志愿是和自己大哥对着干,而不是和妻子对着干。   老太太把管家叫到跟前儿低声嘱咐:“让人看严实了,若是有了赶紧告诉我。”   ☆、成长之痛(下)   管家一愣,紧接着会意,赶紧出去安排人手。   老太太对张静娴说:“贤妞儿,你帮我把这个卖主求荣的东西处理了吧。”说完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在丫鬟搀扶下走了。   十岁的张静娴没想到老太太把人命这么大的事交给她处理一时呆在原地。冬梅也呆在原地。堂屋地下站着的其余仆人们望望着老太太明显佝偻的背影,再看看身高还不到丫鬟胸前的张静娴,脸上神色莫测,个别机灵的已经开始在心中打小算盘。   三房派来听使唤的人忍不住出声提点张静娴,她这才回过神来。地上的冬梅也反应过来,她两三步爬到张静娴脚下拼命磕头,砰砰砰的磕头声震得张静娴鼓膜生疼。   张静娴不敢让这个丫鬟离自己太近,挥手让人把她拖开一点,然后看向三房刚才提点她的那个仆人,问以前发生这种事都是怎么处理的。   不等三房的仆人张嘴,其余的丫鬟婆子们已经抢在她前面七嘴八舌说了好几个先例。无外乎都是打死了扔出去、打残了扔出去、打不死打不残的就转手卖出去三种情况。   张静娴听完后悄悄在桌下平生第一次独立做了决定:关柴房里看紧了,除了送饭的不许任何人接近。   夜里,张静娴伺候老太太歇下时,老太太问:“听说你把那个丫头关进柴房了?”   张静娴点头说:“嗯,跟堂小姐一样,先看着。”   老太太沉思半晌问:“贤妞儿,你知道奶奶为什么这么做吗?”   张静娴想了想,脆生生的回答:“因为她们不老实。”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当家男人若是有本事,这样不老实的女人收几个都无所谓,自然有法子调教她们。可我活不了多久,你两个伯父都是浑人,以后还要靠你两位婶子拉扯着过生活,弄了这样的女人进门只会更快败家,以后连讨饭都没地方讨去。”   张静娴似懂非懂的点头。老太太说的话有些她能明白,大部分都不明白。不过她脑子好,不管明白不明白一股脑全给记住了。   张静娴见识并且主宰他人生死的时候,商淑英也不得不亲眼目睹死亡。“长姐如母”这个词在商淑英和两个弟妹身上尤为适用。梅香不知道自己那位夭折的小舅舅叫什么名字,也从来不去问,只是只言片语的听大人说起过,在很小的时候死了。   难得商秀才还知道自己是个爹,终于放下他那永远只读前半部分的书,和商淑英一起守着这个小儿子。看着他因为发高烧浑身抽搐,抽的脸都青紫,不管商淑英怎么喂药都喝不进去,喂多少吐多少,直到身体一点一点冷却、变硬。   商秀才垂头耷脑的把小儿子用一块破布包上抱走了。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才来到这世上,最后也是被他送走的,总算是圆了父子一场缘分。   家里唯一的男孩儿没了,商秀才失望并且有些难受,但是最伤心的确是商淑英。她怀里搂着目前虽然还健康但是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病倒的小妹妹,一大一小失声痛哭。   一九三几年的老百姓,别说是孩子就连成年人生了病也只有苦挨,全凭老天爷赏脸才能侥幸捡回一条贱命。人们无力与恶劣的条件抗争就只能搬出本能——生!像食草动物一样不停的生,能生多少生多少。只要生的足够多,哪怕死的再多也总能站住一个半个。   商秀才不懂自然规律,但是他懂传宗接代。他的小儿子死后连块像样的席子都没捞着,但是商秀才却娶了续弦。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在商淑英战战兢兢中,媒婆扯着一个大屁股大胸脯大脸盘的女人进了商秀才的三间破屋。商秀才长年耷拉着的脸终于绽放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至此,商淑英继母亲早逝、弟弟夭折后又失去了父亲,只剩下她和小妹妹相依为命。   相比于商淑英的不幸,相隔千里之外的张静娴算是命好的,至少只穿不愁,生了病也有好药喝。但是很快,张静娴也开始变得像商淑英一样寡言少语起来,就快要比上大房的三小姐了。   大房的三小姐叫张静慧同时也是张家的三小姐。张静娴是三房的大小姐,同时也是张家的七小姐。中间隔了二房的三个女孩子。张静慧一年到头说不了十个字,每天就是绣花、绣花、绣花。三小姐的秀活之精美就连老太太那么挑剔的人都认为可以算得上奉天城独一份。   话说张家大爷养好了断腿之后开始想着把老婆接回来,没办法,老婆把孩子都带走了,女儿也就算了,问题是她把儿子也带走了。   于是张家大爷带着人去了岳丈家。去之后没见着大奶奶的面,大爷也不慌,说见不着大奶奶没关系,但是我要把我们张家的孩子带走。   大奶奶家不让,最后只让他把个最没用的三小姐带回去。三小姐回来了,别的孩子还没回来,于是大爷开始天天的往岳丈家跑,跑来跑去的就把老婆孩子都接回来了。   张家大爷一向是二爷的斗争目标,眼看着大爷都开始“改邪归正”了张家二爷哪里还坐得住,于是他在二奶奶的眼泪和碎碎念中奋发图强,终于凭借顽强的毅力暂时戒掉了鸦片,最让张家上下高兴的是堂小姐和冬梅同时被查出来有了身孕。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张家老太太一向忌讳庶生子,可是张家在嫡系血脉上异常艰难,三房就不用提了。大房站住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外,大少奶奶膝下的三小姐是外头人生下来后抱在她名下养育的;二房只有两个女儿,大小姐嫁到了锦州,现在剩下的是二小姐张静怡,据说中间还有过一个女孩儿,可惜养到三岁时没了,不做序齿。所以不久前小产的那个男孩其实是二房这么多年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孩子,而且还是嫡子。如今老天爷开玩笑似的让二房同时有了两个孩子,可偏偏都是“丫头养的”。   老太太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夜里辗转许久方才入睡。   从那以后,张静娴发现老太太晚上念佛的时间长了一刻钟,态度也认真了些,虽说距离“虔诚”的程度还远,但已经比以前敷衍了事、做表面功夫强很多。   母以子贵的婉莲堂小姐和冬梅被接回了二房。二奶奶做主纳了堂小姐为妾,冬梅则继续挺着肚子服侍二奶奶。   堂小姐进了张家,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个好消息仅针对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而言,那就是城南又新开了一家赌坊,专门玩麻将。   这个消息让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坐不住了。这俩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一天不打就手痒痒,如今听说开了新赌坊更是连心里也一起痒痒起来。于是两人揣着银子欢天喜地带志气满满的出门去。   两天后,三少奶奶蓬头垢面的一个人回来了,回到翻箱倒柜一通好找,终于被她找到一张契约,揣进怀里又急火火的出去了。   老太太得知消息时三少奶奶和三少爷已经把手里的生药铺子贡献给了赌场。老太太气的险些没背过去:大儿子混账不过是花几个银子玩儿人;二儿子混账不过是花点银子玩儿烟;这俩人不管怎么玩儿好歹还有点脑子,知道要把生钱的营生攥在手里看住了。可是三儿子就实在是个没脑子的,哪有把家里的聚宝盆输出去的?有了生药铺子就有了进账,有了进账才能有钱继续玩牌,可是那对混账夫妻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老太太一气之下让人把两夫妻捆了关祠堂。同时又让人带着钱去赌坊希望把铺子赎回来。   赌坊说三少爷的铺子是输给了日本人,不是输给了赌坊。管家没办法,一面四处找赢了铺子的日本人一面守在药铺里,想要守株待兔。株是守对了,兔也等到了,可惜管家不是狐狸也不是狼,在这只“巨兔”面前管家只是一把青菜。因为巨兔是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奉天维持会” 的翻译官。必须说明的是这个翻译官是朝鲜人不是日本人。   日伪时期的奉天城所有人分成四等——第一等当然是日本人,第二等是朝鲜人,第三等是东北本地人,第四等是“中国人”。这里的“中国人”是指日占领后进入东三省的中国人。   老太太是个有办法的,她知道对方是朝鲜人之后就让管家再次带上银子去找当初和大爷争戏子的日本小队长的大哥。   管家找到人之后双手把银子奉上,然后说明来意。日本小队长的大哥说他可以管一管,但是银子不够。管家立刻回家再次取钱。   三天后,铺子重新回到了张家人手里。但是张老太太还没完,她决心要在自己死之前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没脑子的混账”。   老太太把张静娴身边一个丫头叫秋月的赏给了三少爷做妾。这件事让三少奶奶彻底卧床不起。   所以老太太用来敲打三少奶奶其实是用了一文一武两招。   婆媳是天敌这现象从古至今都没变过。明明犯错的是两个人,老太太在关祠堂饿肚子这件事上一视同仁,但是紧接着却只敲打儿媳妇而让儿子得了个美人。偏心偏的都偏到后背上去了。   张静娴包括后来的梅香,对于第一代张老太太给三少爷纳妾的这个决定始终想不透用意:丫鬟辈分随主人而定,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与张家三位少爷平辈,张静娴身边的丫鬟秋月虽说比主人大几岁,但是因为伺候的是张静娴所以在辈分上撑死了也只能与张静娴齐平。老太太这么做相当于把“女儿辈”赏给了“老子辈”的做妾,这从规矩礼法上说算是乱了纲常。   不过,张静娴和梅香一致认为三少奶奶的病与辈分无关。张静娴和梅香两个聪明人费劲几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三少奶奶那点可怜的脑细胞就更没法看了,她哪里会注意什么辈分高低,她在意的是老太太吩咐以后三房的帐交由张静娴管。   三少奶奶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当初还是我把她从那个只知道向土地要吃食的家里抱回来,要不是我挑中了她,她现在就只配蹲在鸡笼子前面闻鸡粪,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敢把自己的丫头送给老爹做小,她这是要借着老太太的势接管二房,以后好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思想决定行为。偏激的思想必然导致偏激的行为。   三少奶奶把她在婆婆面前受的刁难变相转嫁到张静娴头上,演变到后来成了仇视。不管大大小小什么场合,她总要明朝暗讽张静娴几句。张静娴虽然嘴上话少,但是心里却比谁都明白。她从此再也没踏进二房一步。   张家接二连三的出事让张老太太彻底耗尽了最后的精力。拿回药铺处理完三少爷和三少奶奶之后,老太太再一次倒下了。病情比以前几次更凶险。   但是张家只有张静娴始终如一的在上房伺候,其余的三个儿子和儿子的女人们继续热衷于宅斗。   谁也没想到不久的将来中国即将步入近代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一段时期,成千上万的人在无知和绝望中挣命。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何方更不知道将会死在何人手里。   ☆、神奇的张三小姐   张静娴晚年对孙女梅香讲述她的生平时,多次提到张三小姐带给她的迷惑,以至于在梅香的印象里张三小姐绝对是一个神人,她对张宅的作用仅次于张老太太。   在张宅与张静娴相处时间最长的是老太太和贴身丫鬟秋月,其次就是张三小姐。   张家的三小姐名叫张静慧,是大房的第三个女孩子。张静慧的生母是谁只有大少爷和老太太知道,其余的人包括大少奶奶在内都不得而知。   张静慧生下来没几天便被大少爷抱回张宅。据张宅嚼舌头社可靠消息称,大少爷是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忽然抱回来一个婴儿就是后来的三小姐,到家也不直接回自己房里而是去了老太太的上房。母子俩唧唧咕咕不知道商量些什么,然后三小姐才被送到大少奶奶膝下养活。那时候大少奶奶刚好夭折了一个女孩子,张静慧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弥补了她失女之痛。   张静慧小时候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会哭会笑会闹,随着年龄增长,她相貌出落得越加清秀,人也变得越来越安静。不到七岁时已经被张家上上下下当成大姐闺秀的典范。大少奶奶更是见天儿的把三小姐当成骄傲挂在嘴上,逢人便夸她这个嫡母如何的教导有方。   可是再往后又过了两年,张家人看三小姐的眼光就变了:就算是大家闺秀也没有一整年不说话,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一样东西能坐上大半天的,像个木头人一样。仆人们私底下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三小姐是个傻子,有的说是三小姐本来不傻都是被大奶奶毒傻的,因为大少爷心里最爱的是三小姐的亲妈;更离谱的说法是三小姐乃天上织女下凡,于是某年某月某时有天师奉命摄了她的魂魄回归天庭去了,只留下这个凡俗身体阳寿未尽还要继续活下去。   张家下人之所以有这个谣传是因为三小姐一手精妙的绣活。张三小姐不会绣花之前只会傻坐发呆。小姐要发呆,身边的丫鬟就坐在一旁绣花守着她。张静慧原本无处着落的注意力被丫鬟的动作吸引,不久之后丫鬟发现自己的绣绷子和针线到了年仅七岁的小姐手里,而且绣的比自己这个做了多年针线的人还好。于是就有了织女下凡少了魂魄的说法。   张静慧虽然少了魂魄、常年不说话,但是因为大爷对她的生活起居异常看重,所以心智不健的张静慧一直得到很好的照顾,吃穿用度和大奶奶嫡生的二女儿一样。当然,和张静娴相比略微差一点,因为张静娴享受一份半的份例,一份是三房长小姐的,半份是分自老太太的。   张静娴喜欢安静,张静慧则有无边无际的安静。于是当老太太午休、念佛、或者其他不需要张静娴的时候,她就会带上两本书去张静慧的房间坐一坐。两个相差了十岁的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起,大的绣花小的看书,大的一脸单纯,小的心智早熟,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融洽,所谓岁月静好不外如是。   张静娴看几页书就会抬头打量张静慧。张家男人都生的一副国字脸,张家的女人虽然线条柔和些但也是天圆地方,断然与“精致”和“纤细”这类词不沾边儿。   但是张静慧不同,她长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细眉细眼、皮肤瓷白,怎么看都不像粗狂的大少爷也不像张家其他的女孩儿。年幼的张静娴就会偷偷的想:也许真的像佣人们说的那样,要么张静慧的生母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要么她就是天上的织女下凡。   这样的无言相伴一直持续到张静娴十三岁(虚岁十四岁),老太太身体越来越差,张静娴整日守在上房这才没有去找三小姐作伴。   1941年12月7日,日本帝国海军航空兵空袭了美国太平洋舰队的母港珍珠港,珍珠港事件使美国的民心士气跌到最低点,让日本人的气焰嚣张到了最高点。奉天城作为日占区“举国欢庆”,而张宅却人心惶惶。因为张家的顶梁柱张老太太油尽灯枯,生命走到了弥留之际。   那段时间张老太太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一天中全部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时辰。   张老太太刚开始出现昏迷时,张家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女儿、女婿、外孙子、外孙女齐齐出现在老太太床前,可是当这种情况持续上半个月之后,老太太床就只剩一个张静娴了。孝子贤孙们勤快些的会自己过来看一眼,嘱咐丫头和张静娴好好伺候着,嘴里说话时双眼视线却对着老太太的百宝阁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仿佛那里站着个绝世美女,打量够了才叹口气离开。   即便是在短暂的清醒中张老太太的灵魂也是疲倦的,因为她的灵魂刚刚结束一趟时间旅行回到1941年末的奉天。很可能是从60年前她第一次认字的那一天回来,也可能是在40年前与丈夫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回来。   张静娴安静的守在老人身边,听她断断续续的呓语。   奉天城里里外外开始准备迎接新年,但是张宅的人随时准备服丧。   小年这一天的早晨,老太太忽然醒了,是真正的清醒,与她正常时无异。张静娴不知道这叫回光返照,但是老太太身边仅剩的大丫鬟琥珀有一些阅历,她帮老太太梳洗完毕后,请张静娴伺候老太太吃早饭,她自己则不动声色的出门去通知人。   第一代张老太太的牙口很好,那天早饭就着两碟小菜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个鸡蛋又吃了半块馒头。   老太太边吃边对张静娴说:“贤妞儿,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老家是长春的吧?”   张静娴脆生生的回答:“记得呢,奶奶。”   老太太说:“你去把我针线盒拿来。”   张静娴捧着老太太的针线盒回来,老太太伸手在针线盒里面一抠,抠出来一个油纸包着的小纸包。老太太对张静娴说:“长春老家还有一个院子一件铺子,这是房契。我死之后若是在奉天过不下去了,你就带着你爹娘去长春吧。”   张静娴惊讶于老太太的安排,但是她听话的点点头。老太太又说:“院子里有口枯井,井沿儿下面有五十两碎银子。这笔银子是留着活命用的。如果你们真的到了要去长春的地步,手里握着大笔整银子才是祸事,碎银子才不惹眼。如果奉天的日子还能过下去,这个就是我给你的嫁妆。别嫌少。以后的世道越来越乱,钱多不是好事。”   老太太说完重新把油纸包当着张静娴的面放进针线盒里。这时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张家的子孙们以大爷为首齐刷刷冲进屋里,乌泱泱跪了一地,虽然尽量克制但是脸上难掩悲切。   张静慧动作慢,在丫鬟的带领下最后才到。别人都是跪着红着眼睛抿着嘴强忍着不哭。张静慧则是安安静静的跪着继续绣花。   老太太在张静娴的帮助下在炕上盘腿坐好。她一辈子好强,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严肃以及严厉的,但是在这生命即将走完的时刻,她发现只有这跪了一地的后代们才是她最大的成就。   张老太太心中酸涩,因为明知这些后代们不成器、因为担心他们离开母亲保护不知会糟成什么样的未来、更是因为舍不得。但是她收起担心脸上尽量带出母亲和祖母的慈祥的笑容来,说:“我死以后,所有的土地、房产、古玩和银钱,你们三房平分。按照市面上的行情平分。如果分不匀你们就抓阄。明白吗?”   地下一片哽咽的“明白”。   老太太气息减弱,但是仍努力想要把最重要的事交代清楚:“不要贪财,人比钱重要。一定记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少爷哭着坐到她身边,让张老太太半靠在他身上。   张老太太强撑着把孙子孙女们一个个叫到床前,她是个严厉的母亲也是一位严厉的祖母,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孙女对她敬畏有余亲近不足。可是现在,她只想最后一次叫他们的名字、走之前再好好看看他们。   张静娴是倒数第二个,她之后马上要轮到张静慧时,可是老太太在摸了摸张静娴乌黑的头发后,毫无预兆的头一歪栽倒在大少爷怀里,闭上了眼睛。   张静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屋里屋外已经哭开了。   要强了一辈子的张老太太,在儿孙们齐声恸哭中走完了她的一生。   老太太的丧事早就开始准备了,寿衣寿材都是现成的,三个儿媳妇负责给老太太装裹,管家领着小厮去相熟的人家报丧。其余人在灵堂聚集等着来吊唁的人,最先来的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多年的姻亲和故交,然后是生意上的伙伴、邻里街坊等等等等。   张静娴还小,这些事没经手过。而且老太太生前重用她也犯了三少奶奶的忌讳,在金钱和权利面前哪怕是亲外甥女也要靠边站。如今老太太人走茶凉,张静娴这个灶还没正式烧呢就已经冷了。   仆人们中间难免有看人下菜碟的,但是张静娴懒得搭理他们。她年纪虽小心里也有本账——她是三房名正言顺的长小姐,正经上了族谱的,就算三房以后还要过继别的孩子,但是长女的名分却是跑不掉的。只要她不出大差错,过两年到了年纪谈婚论嫁,就能出去过自己的日子,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张静娴除了对老太太的去世真心悲恸外,对别的事并不太上心。老太太的上房如今不能住人,张静娴又不踏进三房半步,所以她就搬去和张三小姐同住。一年到头说不了两句话的张三小姐,对于张静娴提出同住的建议自然不会出言反对,于是张静娴就带着自己的寝具大大方方的住进了张静慧的小跨院儿。   第二天傍晚,大房丫鬟香秀儿来通报说让张静娴和张静慧姊妹去守灵。张静娴心中奇怪,按照之前的安排,停灵这三天夜里分别由三位老爷(老太太没了,三位少爷的称呼上抬一辈)带着各自膝下男丁守灵,今天应该是二老爷和二房的男丁守夜才对。怎么轮到她们了?等到了灵堂才发现竟然只有她和张静慧。   张静娴问香秀儿其他人在哪儿,香秀为难的左右看看这才靠近张静娴小声说其他人都在老太太的上房分家。   张静娴听后愣了:老太太离世才两天不到,如今尸骨未寒,儿子孙子们竟然连守灵都不守了躲到上房忙着分家!   张静娴摇摇头,拉着低头绣花的张静慧往灵堂走去。刚走到灵堂门口,就听大门外面忽然嘈杂起来,管家一阵风似的跑进后院儿,路过张静娴姊妹身边是喊了一嗓子“快躲起来”,没等张静娴问发生什么事了,人已经跑没影了。   紧接着,张家的仆人们跌跌撞撞跑进来,后面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   张静慧身边的丫鬟赶紧拉着张静娴和张静慧躲到灵堂的帷幔后面去。帷幔并不大,也就是眼耳盗铃罢了。   日本兵来了,还一来就来了二十个人,幸好他们在灵堂前集体站住,为首的日本军人还意意思思的在老太太灵前鞠了一个躬。然后就站在院里等着。大概他们自己也知道以这架势出现,家主人不可能不赶紧出来拜见。   躲在上房分家的张家三位老爷们终于被管家的汇报吓住了,不得不暂时放下瓶子里带抓的阄,慌里慌张的跑向前院儿。   张家大爷一脚刚迈进院门,张家三爷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小声说道:“大哥,那个就是抢我铺子的朝鲜翻译官。”三爷说着伸手指指日本军官身边站着的一个矮个子留胡须的男人。   张家大爷暗叫一声糟糕,心想早知道是三弟惹的祸他跑那么快干什么。他倒是想要往回撤奈何日本人已经看见他了,张家大爷不得不把那只想要退回去的脚收回来,硬着头皮走过去。二爷三爷紧跟在他身后。   大爷走到日本军官面前站住,正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日本军官已经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话,他身边的朝鲜翻译得意洋洋的说:“坂田大佐的母亲最近头疼的厉害 ,看了好多医生都不管用,听说你们张家世代行医,想请你们出趟诊。”   翻译的话没说完,大爷已经第二次暗叫糟糕。   张家是做生药生意不假,张家老太爷在世时也对药理颇有研究,可惜他去世的早,张家三个儿子谁也不是学医的料,老太太棍棒齐下也没能打出一个懂艺术的来。   张家大爷用自以为委婉的话解释了一通。不知道朝鲜翻译怎么说的,日本人听后勃然大怒,一边叽里咕噜的说话一边拉开枪栓对着大爷脚下的地面就是一枪。   “砰!”   张家三位老爷吓得差点没当场跪下。张静娴也吓得双眼紧闭,丫鬟忍不住惊叫出声。反倒是张静慧仍然不为所动,依旧捧着她的绣绷子继续绣花。   那时候的规矩,女人的活动范围都在后院轻易不到前院去。前院是男人们的领地。但是恰恰张静娴姊妹被通知前来守灵,所以张家的前院才意外出现了三个女人。   丫鬟的叫声立刻引来所有男人的注意力,效果不亚于刚才那一枪。   朝鲜翻译欣赏完张家男人们的没用后,慢了半拍的翻译终于被说出口:“大佐说了,你们不要妄图欺骗他,否则全部拉出去枪毙!”   张家大爷听完翻译的话眼前开始发黑,再加上身后两个弟弟死命的摇晃,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晕倒。就在这时,他忽然看清楚了帷幔后的三个人,那张死灰般的脸忽然激动的红了起来。张家大爷伸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帷幔后面的人说:“张家的三小姐略懂医术,说不定可以为老太太治疗头疼。”   就这样,在全家人目瞪口呆中,张静慧和丫鬟被日本人接走了。走之前还放话如果张静慧治不好就换一个张家人继续治。   张家三位爷恭恭敬敬的目送日本人走了之后,三人对视一眼 二话不说疯了一样冲进后院,一边跑一边喊:“赶紧收拾东西,赶紧收拾东西。”   必须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啊。因为张静慧“安静”和“专注”短时间不会怎么样,一旦时间长了必定会被日本人看出异样。到时候张家上下全部都要被拉出去枪毙。   张静娴孤零零的站在灵堂里面,刚才那些事情她隐隐约约的似懂非懂,饶是她再聪明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子,阅历有限,知道事情蹊跷却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等她回到后院时,所有张家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在收拾东西,女人们手忙脚乱的装首饰衣服,男人们则负责古玩玉器字画金银。仆人们捡着值钱的小件家具打包装箱。   张静娴坐在张静慧的小跨院儿里,听着外面人仰马翻的忙乱,她这里安静的要死。   月升半空时,负责跟着张静慧的丫鬟忽然跑回来了,进门后被家里这一番预备逃难的景象吓了一大跳,等她终于问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后,顾不得回答大家的疑问,赶紧去找到大爷报告情况。   很快,后院传来大爷的命令:不用收拾东西了!张家的三姑奶奶治好了日本高官老妈的头疼,如今正被日本人留下好生款待,一会儿还亲自给送回来。   仆人们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大家又高兴起来:不用逃难喽!还能继续在张家混吃等死喽!   张家常年不说一句话的张静慧,只知道低头绣花的张静慧,梅香长大后才知道很有可能是自闭症患者的张静慧,居然莫名奇妙的身怀绝技,打破了朝鲜翻译的陷害,为张家上上下下争得了两年的好时光。   ☆、初见   得知自己不会被日本人拉出去枪毙的所有张家人,又开始了醉生梦死的过日子。当然,那天晚些时候被日本人恭恭敬敬送回来的张静慧成了张家最大的功臣。尤其是日本人临走时还说了以后会经常来请三小姐给老夫人看病。因此张家上下恨不得像对待菩萨一样把她供在是神龛上。张静慧的嫡母、大房的大奶奶走路时恨不得把眼睛搁在脑袋顶上。可惜,张静慧小姐丝毫察觉不到这些身外之物的变化,在她的世界里除了绣花还是绣花。   老太太出殡前,张家终于完成了分家的艰巨任务,过程虽然曲折的,结果还算满意,当然期间少不了各种怒骂甚至厮打。大概也是因为大家对最后的分家结果表示认可,所以张家虽然分了家,但是并不搬家,大房二房三房还是在老宅里住着,只是各房单独开火单独走账。没了老太太压着,张家三兄弟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相对的各自账上的银子也越来越少。   张静娴这个三方唯一的小姐终于再次被三少奶奶接纳。无他,分家的时候老太太没有按照人头分而是三房平分,这无形间也是在偏心人丁单薄的三房。以至于后来再次分配老太太私有财产时,大房二房不止一次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道,都被三少奶奶以张静娴代替父母在老太太床前履行孝道居功至伟给挡了回去:老太太去世前这几年身边只有一个张静娴,大房二房的儿孙都忙着花天酒地,哪有那个东洋时间陪老太太磨牙唠嗑?还不是我们三房的贤丫头!三少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把自己胸脯拍的“噗噗”作响。   于是张静娴在自己亲姨的嘴里从“小白眼儿狼”重新做回了“贤丫头 ”。   不过贤丫头并没有回三房去住,她继续住在了张静慧的小跨院儿。两个共同喜欢安静的人安安静静的相互作伴。三奶奶隔三差五的让秋月姨娘过来慰问慰问张静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到了1943年。   张家最怀念老太太的大概就是张静娴了。每个月每逢大日子小日子,张静娴都会去城外家庙给老太太上香并且念经。这也是她唯一有机会离开张宅到外面散散心的机会。虽然这种散心也是从一个大院子到另一个小院子而已,但是好歹路上能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看看路上的人和事。   老太太生前反复告诫她女人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感情用事上。她若是想要过舒心日子,就要学会用眼睛和脑子过日子,不要感情用事。张静娴还不太清楚什么叫“感情用事”,但是她却知道“看”和“想”应该怎么做。   她在张家大院里看和想的腻歪了,就想要到外面去看看别人的生活,想想别人的生活。不管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是趾高气扬的日本人;不管是浓妆艳抹的□□还是狐假虎威的朝鲜二鬼子,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孩子,张静娴利用每一次外出的机会贪婪的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的神态、看他们的衣服、看他们的言行举止……然后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又一幅“别人的生活”。张静娴无意中接触到了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在大街上、在摇晃的马车上、在偷偷掀起一角的布帘下。   1943年初秋,老太太生辰前一天张静娴就让厨房准备东西,张家所有人默契的把对老太太的孝敬一事委托给了张静娴,只要是她提出去家庙为老太太诵经,各项供应一应俱全,进出仆从也都由管家早早吩咐妥当,从无差错。   第二天一早,张静娴带着新买的小丫头玉函,坐着独眼马夫赶的车出奉天城去家庙进香。到了家庙后,她在供奉的操持下净手、祭供品、上香,默默念了一个时辰的经,然后到后院用午膳。   虽说进了秋天,但是这段时间阳光正好,屋子里不冷不热。张静娴坐了一路马车又念了一个时辰的经,用过素斋后就有些犯困,吩咐丫头自己在院子里玩儿去,她要睡一会儿。   小丫头玉函才十岁的年纪,正是喜欢玩儿的年纪,听话后高高兴兴的去找小尼姑玩儿去了。   张静娴关好门窗,和衣而卧,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忽然听见院子里好像有重物落下的声音,张静娴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乱跳。她侧耳细听,院子里除了虫子的知了叫声外并无别的声音了,她以为自己是梦魇了,于是重新躺好。   张静娴迷迷糊糊的感觉好像有人在拍自己肩膀,她努力想让自己睁开眼睛醒过来。等她终于把双眼掀开一条缝儿后,就见一个白白白净净、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正弯腰站在床前看着她,同时一只胳膊半抬起来一副打算继续拍她肩膀的样子。   张静娴还处于迷糊的状态中没有完全清醒,但是年轻人见张静娴睁眼了,于是冲她一笑,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   张静娴被年轻人的白牙晃得眼晕于是完全醒了过来。清醒过后的张静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嘴尖叫。   可惜张静娴嘴角都还没来得及张开,年轻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竖起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嘘!”   张静娴险险把即将要冲出喉咙的“啊”给收了回来。也不知道是该说她胆大还是该说她傻,居然这么听一个陌生人的话。   幸好陌生的年轻人对年仅十五岁的张静娴没什么坏念头,见她不打算叫了,就收回自己的手笑眯眯的坐到桌子旁,好整以暇的看着张静娴。   张静娴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端端正正的坐好。   年轻人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好奇的问:“你今年多大了?”   年轻人一开口说话那属于大男孩的特有的公鸭嗓立刻暴露出他的真实年龄,最多也就是十八九岁最多二十出头,正处于变声期。北方人普遍长得比较壮实,外表看起来往往比实际年纪大几岁。张静娴的三个哥哥刚好都跟年轻人处于同一个年龄段,张静娴经常能听见他们扯着公鸭嗓吆五喝六。   张静娴于是略带嫌弃的瞥了年轻人一眼,没回答。   年轻人摸摸鼻子,讪笑道:“小汉奸还挺厉害。”   “谁是小汉奸?”   “你呀!你们张家都是汉奸!”   “你胡说,你才是汉奸!”   “你们给日本高官看病,还卖药材给日本人,还说不是汉奸?”   “给日本人看病时被逼的,我们家也给普通百姓卖药。”   年轻人恶狠狠的说道:“哼,你们家以前还给穷人舍药,现在怎么不舍了?因为你们做了日本人的汉奸走狗!知道吗,我们就是专门杀汉奸的!”   张静娴立刻闭上嘴。每月第一天给穷人舍药是老太太生前坚持做的善事之一,她去世后三个儿子分家,自然没有人再愿意从自家账上 拿钱继续舍药,这件被老太太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善事无疾而终   年轻人见张静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紧抿嘴角坐着,属于少女的刚刚发育一半的身板挺得直直的。他眼角不经意间扫过张静娴微微隆起的胸部,脸上不自然的红了一下,他故意咳了两声继续说:“不过,你要是帮我做件事,我就给你们家一个证明,证明你们不是真正的汉奸,是被逼无奈。”   张静娴犹豫的问:“什么事?”   “把我们两个带进城。” 年轻人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   张静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结果只看见了紧闭的窗户。张静娴再次鄙视的瞥了他一眼,为了加强效果,她还撇了撇嘴角。   年轻人受不了了,被一个黄毛丫头鄙视可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能忍受的。他腾的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张静娴从推开的两扇窗户望出去,就见院子中大榕树下的石凳子上正坐着一个男人,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傍晚西沉的阳光透过榕树叶子,在他周身落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开窗的声音惊动了男人,他迅速抬头望过来,刚好对上张静娴的目光。   张静娴猛一对上男人的视线,一颗心顿时扑通扑通乱跳。她慌张的低下头再不敢往外看,但是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挺拔的眉和深邃的双眼,早已在那匆匆一眼之间被她牢牢刻画在了心底。   这个人和张静娴见过的所有异性都不同。不是指长相而是指气质。若论长相,张家男人普遍长得都不错。至于性格,说好听点叫潇洒或者风流,说不好听就是轻浮、骄躁。而院子里、榕树下、周身披着斑斑驳驳的阳光的人,不但长相英俊,更有一身沉稳雍容的气质。如果不是唇形偏薄且有法令纹,这将是一个迷人的中年男士。   气质比长相更容易让女人沉沦,哪怕是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子。   ☆、情义   男人见张静娴发现自己了,起身走到窗前。他用略带些责怪的眼神瞅了年轻人一眼,不管低头的张静娴是不是能看见,他还是微微颔首后才说:“麻烦张小姐捎带我们进城,进城后我们立刻离开,不给你添麻烦。”   张静娴低着头小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不是坏人。”中年男人温和的说。   张静娴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悬着的脚尖,心里思忖:玉函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自己若是不答应谁知道这两人会不会杀了自己,可若是答应吧又实在是有危险。她半垂着头轻声问:“进城检查是很严的,万一被日本人发现怎么办?”   年轻人忽然插嘴说:“你还是不是中国人?就让你带我们进城你就这么害怕,小汉奸!”   张静娴猛地抬头冲着年轻人说:“我说了我不是汉奸!我是担心家里人。”   中年人抬手制止气呼呼的年轻人,温和的对张静娴说:“张小姐放心,我们找到你之前观察了好几次,你的马车有日本人发的通行证,只要你出城和进城不是同一班卫兵检查就不会被发现破绽,而且到时候我坐在车里,小孟扮成伙计在外面跟着车走就行。”   张静娴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年轻人又要起急,中年人开口说道:“要不然你把马车借给我们用一天怎么样?万一我们被抓了日本人追究起来你可以说马车被偷了。”   张静娴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与她隔了一扇窗户的男人。她已经大概猜到这两个人可能是“那边”的。她从小长在深宅大院涉世不深,可是她不傻不聋。张家的丫鬟仆人平时喜欢闲聊,玉函更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张静娴通过他们的嘴和自己的眼睛了解奉天,了解“那边”。   1943年的奉天(沈阳),除去日本人和朝鲜人之外,很多中国人都处于一种类似于病态而麻木的状态中。面对日本人的侵略,面对国家军队的败退,要说百姓心中不痛不怨是不可能的。但是普通百姓在国家机器的对战中连一只蚂蚁都不如,他们能怎么办?   绝大部分中国人在日本人出面安抚下选择低头。他们还不想死,可是要生存就必须低下头,安静的低下头。可是表面的恭顺并不能抹平心中的创伤,所以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分成三种。   第一种属于“看见了、思考了、采取行动”的人。这群人就是我们一直颂扬的英雄,他们看到了国家的危难并且选择奋起抵抗,主要集中在当时的我党和东北抗日联军,东北军里也有一部分。   第二种属于“我看见了也思考了、但是我无能为力”,这种人良知未泯却没有抗争的勇气。在当时的情况下要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他们就要学会强迫自己。强迫自己闭上眼、停止思考,假装相信日本人是善良的,假装相信未来的日子值得期盼,假装相信那些因为反抗日本侵略而被杀死的亲戚朋友确实是该死,假装的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一种心情假装的久了也会成真。   还有第三种人,这种人确实是看见了就看见了,不会思考更不会采取行动,人云亦云。全部的日子就是吃饭睡觉生娃。他们数量最多,基本上集中在社会最底层,但却是构成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基数。这第三种人需要开启心智需要引导,谁发现了这股力量并且能够据为己用,谁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能量。   相比上面提到的三种人,张静娴其实算是幸福的。张家大院的勾心斗角比起外面世界的生存残酷算得了什么?张静娴每天有吃的有喝的,没有大米也还有别的杂粮,哪怕是豆面儿也能吃饱。不穿绫罗绸缎穿棉布,可是棉布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尤其是张静慧莫名其妙的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之后,张家在这场举国浩劫中没有受到过多的人身虐待,可是生意却受到全方位、深层次的盘剥,此外再加上张老太太生前的礼教固执、张家大爷的断腿和朝鲜翻译官的不断陷害,张静娴对日本人的抵触可想而知。片刻后,她听起来自己用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说:“我带你们进城。”   张静娴说完这句话,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离,始终挺得直直的腰背塌了下去,她有气无力的问:“你姓什么呢?”   中年男人杨肃读懂了小姑娘的肢体语言,他脸上闪过一抹微笑,说:“我姓国,他姓民。”杨肃把他和那个年轻人的“姓”交代一声。   杨肃此番奉上峰的命令来奉天已经抱了最坏的打算。他是一名军人,保家卫国守护百姓是他的本分,可是这一路上他和杨恭也没少受到来自同胞的冷遇,好一点的发现他们是南边来人后会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麻烦拖累自己;更有那差劲的甚至想偷偷向日本高密换取赏金。他们一路躲藏好容易才平安抵达奉天。   他和杨恭先在城外调查敌军部署情况,紧接着下一步就应该进城,重点是寻找和记录城内的日军驻地、军火库和银行,可是奉天日本守军盘查严格,两人在城外转悠小半个月也没有找到一个安稳进城不引人注目的办法,直到日前遇见一个残疾退役的东北军战士,知道奉天生药张家有个小姑娘每月出城一趟去家庙上香,两人这才打上张静娴的主意。没想到张静娴年纪虽小却明白事理,虽有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这与他们遇见之前的人相比,不知道是该说眼前这个小姑娘胆子大呢还是该敬佩她一片爱国之心。   就这样,张静娴第二天回城时身边多了两个人。小丫头玉函见到陌生人心中好奇,刚想发问就被张静娴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张静娴对独眼老张交代了几句,说杨肃和杨恭两人是她本家的小叔叔,一起搭车进城办点事。老张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只管吆喝着牲口套车。可惜沉默不是他一贯风格,张静娴从老张的沉默中知道他不同意。   张静娴带着玉函和杨肃坐在车里,杨恭则和老张一左一右坐在车辕子上。   张静娴第一次和陌生男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而且还是在车厢这种狭窄逼仄的空间。虽然旁边有个玉函,但是小丫头年纪还小什么事也不懂,只管自己掀帘子往外瞧风景,哪里知道自己的小主人此刻心如潮涌。   杨肃年纪差不多比张静娴大一轮,在女人这方面说他阅历丰富一点都不为过。此刻他只稍微看两眼就知道张静娴表面上镇定其实心中紧张羞怯。这一路到城门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总不能就一直这么干坐着。杨肃清了清嗓子,开始主动与张静娴说话。   杨肃问一句,张静娴就回答一句,不过她也留了心眼儿,不是什么话都说,只捡一些无关紧要的说两句,间或假装不在意的悄悄看一眼杨肃。假如杨肃的视线没有看她,张静娴就会加深这一眼;假如杨肃刚好也在看她,张静娴就会摆出她大家闺秀的派头来,像个成年女士一样含蓄的点点头,仿佛刚才她真的只是无意间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张静娴怀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在马蹄“得得”声中逐渐接近奉天城东大门。   玉函提醒道:“小姐,要进城了。”   张静娴心里一紧。   杨肃掀开帘子往前方看了一眼,放下车帘后安抚张静娴说:“没事。”   张静娴忽然鼓起勇气,问道:“你到奉天来,家里人不担心吗?”   杨肃看了她一眼,会意的一笑,说:“我走之前已经告诉妻子了。她负责照顾家,我负责在外面奔波。”   张静娴的心沉了下去。其实这也是多余一问。张家大房二房的几个男孩子才刚过十六岁就被安排了通房丫头,何况“国先生”看年纪差不多三十岁了,怎么可能还没成亲?   张静娴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马车距离奉天城门不到半里地时老张停了车,他跳下地隔着车帘问张静娴:“七小姐,前面就是城门了,国先生他们可以下车了。”   张静娴和杨肃俱是一愣,杨恭却已经不干了,他也跳下车压低着嗓子生气的说:“什么叫可以下车了?你不带我们进城,我们怎么进去?”   老张无所谓的说:“该怎么进去就怎么进去。”   车厢里,杨肃看了张静娴一眼。无需言语,眼神已经表达了他的恳请。   张静娴稍微掀开车帘,先是看了看左右往来的行人,然后小声对老张说:“车把式,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已经答应他们了,咱们张家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老张使劲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的念叨:“老太太生前就是这么教你的?”扭身推开杨恭,一巴掌抽在马屁股上喝道:“还不赶紧走!”   马儿无辜挨了一巴掌立刻抬腿往前窜了一步,带动得车厢也紧跟着往前蹿了一下。张静娴身体不稳一下子往后倒去。杨肃连忙伸手接住她。他是倒座所以不受影响。   张静娴是第一次和陌生男子有肢体上的接触,面红耳赤、手忙脚乱的赶紧坐好。胳膊上被杨肃碰过的地方仿佛被烫了一下,可是为何头顶也麻酥酥的?张静娴小心翼翼的抬眼,刚好碰上杨肃似笑非笑的视线,那两道视线仿佛带着热度正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   玉函年纪小没那么多想法,拉开车帘冲老张大喊。越接近城门人越多,不管是老张还是被颠簸的杨恭都没有接她的话茬。   等到能听见日本兵叽哩哇啦的声音时,车内车外四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杨肃下意识的伸手按了按腰间长袍下的勃朗宁。发现张静娴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来,就冲她微微一笑,安慰道:“别怕,我们两个人四支枪护住你们的安全应该没问题。”   张静娴没说话。   “枪”这个字眼儿却戳中了胆小怕事的玉函的神经,小丫头早就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两人有问题,现在看来果然是大大的有问题。她一把攥住张静娴的胳膊想要给小姐提个醒,张静娴已经先她一步把她搂过来并用手堵住她的嘴,同时小声威胁到:“不许乱说!否则把你嫁给老张做老婆!”   玉函眨眨眼睛看着张静娴,甚至不用想象老张的样子,因为他就坐在车辕子上。玉函不得不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张静娴松开手坐好,趁机对玉函说:“等会儿检查的时候,你跟日本人说国大哥是咱们药铺新请的掌柜,杨恭是伙计。”   玉函瞥了一眼对面的杨肃,不满的“哼”了一声,自顾自嘟囔道:“咱们府里到底是有多少人要嫁给老张?!前天还说要把三姑娘的小燕儿嫁给老张呢!”   杨肃听了小丫头的话笑着看了张静娴一眼,张静娴不好意思的还了一个微笑。   没办法,张家人从大老爷开始到底下洒扫的仆妇,都喜欢用独眼老张吓唬小姑娘。严格来讲,独眼老张才是张宅最受欢迎的男人,他平均每天都要被迫娶一到两个老婆。   车外,最受欢迎的男人老张拉了拉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城门前。背后斜挎着刺刀□□的日本兵对着车子说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玉函连忙把日本人的话翻译给张静娴听:“小姐,让打开帘子接受检查。”   张静娴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让日本兵看清她和玉函的脸,杨肃则紧贴着半扇车门露出半张脸。   玉函探出半个身体到车外,对日本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杨肃和张静娴不懂日文,但是张静娴听见玉函提到了张静慧的名字。加上她平均每个月都要出城一次,次次都是用接送张静慧进出日本大佐家的马车,守城卫兵对马车和张静娴主仆已经熟悉。但是今天车里还多出来一个人,卫兵问玉函车里的男人是谁。玉函指着杨肃叽里呱啦又是一顿说。   杨肃适时对日本兵欠了欠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空你气哇”   大概长得好的人确实有优势,日本兵看了看杨肃,居然就这么挥手放行了。   老张赶紧吆喝一声“驾”,把马车赶进了奉天城门。进了城门后迅速拐向附近一个破败的小胡同。   解放前的奉天城接连遭受战火,人口数量下降极快。虽然有日本移民仍然远远不如战前。加上城门附近是非多,正经想要过日子的人家都不愿意在这附近置宅,所以那些死了屋主空出来的房子就继续空着,就这样形成了好几条死寂的胡同。老张勒住马车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被战火破坏后遗弃的地方。   杨肃对张静娴说:“多谢七小姐仗义援助,国某和小弟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张静娴紧抿着嘴低头看着车厢地面,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她听见了。   既然知道你我不同路,此生可能再也不见,那就少见一眼吧。少看一眼,日后的怀念就少一点。   杨肃起身准备下车,掀开帘子的时候忽然顿了顿,他从衣襟里掏出自己的怀表,解下来轻轻放在张静娴身旁的凳子上,然后才一伸腿跳下马车。   待杨肃离开车厢后张静娴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拿起凳子上的怀表感受到表身残留的体温,心中怅然若失。   杨肃跳下马车,杨恭走过来与他汇合。两人正准备离开,突然从右侧一排破房子里钻出来一个人,独眼老张一瞧暗道糟糕:来的竟然是张家的老对头,那个朝鲜翻译官——裴大钟。   裴大钟不知道在破房子里干什么呢,之前马车行驶的“得得”声他居然没有听见。此时的裴大钟一边低头整理衣服一边从房子里面往外走,猛一抬头发现面前竟然停了一辆马车,而且还是他熟悉的张家的马车。   裴大钟呆了呆,待看到杨肃杨恭两张陌生面孔时一歪嘴笑了,问:“你们到这里干什么?车里是哪位小姐?”   张静娴从思绪中醒过来发现马车还没有走,而且居然还听见了老对头朝鲜翻译官那贱兮兮得瑟瑟的声音。她想都不想开口就说:“是我。外面是裴翻译吗?”   “原来是七小姐。七小姐这是打哪儿回来呀?这两位兄台在哪儿高就?裴某以前从来没见过。”裴大钟也认得张静娴的声音。   张静娴隔着车厢说:“这是我家新请的掌柜和伙计,等过些日子落下脚了再让他们去你府上拜见。”   裴大钟两只眼睛不停的在杨肃杨恭二人脸上打转。他进出张家好几次,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他这双眼睛贼着呢,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气度不凡,要说是哪家的老爷少爷还差不多,若说是仆人伙计,他愿意把眼珠子挖出来。   他早就看中了张家的生意和宅子,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后来又冒出个张静慧搭上了坂田大佐,让他不得不忌惮几分。可如果自己拿到张家通敌的证据,他就不信坂田大佐还能护着张家!   裴大钟想到这里嘿嘿一笑,他伸手把腰间的盒子枪拿出来,枪口斜向下对着杨肃杨恭说:“证件呢?拿出来我看看。”   裴大钟的动作让杨肃、杨恭和老张三个人五只眼睛同时缩了缩瞳孔。   杨肃呵呵一笑,对杨恭说:“既然裴翻译问了,还不赶紧把证件拿出来?”他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的证件递给杨恭。   杨恭把杨肃的证件连同他自己的一起拿在手里,朝裴大钟走去。   车里,张静娴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忍不住掀开车帘偷望出去。刚好看见杨恭把证件递给裴大钟,裴大钟一只手拿枪一只手接过证件,视线从杨肃杨恭的脸上转到证件上。就在此时,杨肃杨恭仿佛事先商量好的不约而同开始行动。   杨恭猛的上前半步打掉裴大钟的盒子枪,双手力度如铁爪一样扣住裴大钟的手腕,同时抬腿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猛踢。   而杨肃早已抬手抽在马屁股上,低声喝道:“快走!”。   老张及时一鞭子补过去,马儿吃痛嘶叫一声抬腿就跑。   杨肃抽马后立刻回身加入战局。   前进的马车把生死相搏的三个人留在原地。张静娴在颠簸的马车中看着杨肃用两只手拧裴大钟的脖子。当裴大钟的脑袋软绵绵的垂向一边后,杨肃抬眼向马车离开的方向望过来。   张静娴心里想叫老张停车,她觉得如果就这么离开她这辈子很可能再也看不见“国先生”了;可是她又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会把灭门祸事带给张家。老太太生前告诫张静娴要用理智活着,可是这一刻的张静娴多希望她从未听过这句话,她多想只用感情活着。   马车跑出胡同口紧接着又是一个拐弯,杨肃杨恭彻底看不见了。   张静娴到底没有把“停车”两个字喊出口。可是杨肃拧断裴大钟脖子后朝她望过来的眼神,却让张静娴用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戳得血肉模糊。   ☆、家国梦(上)   张静娴在马车进门前交代老张和玉函不许把刚才发生的事说出去。老张用仅剩的一只眼非常诚恳的看着张静娴劝到:“七小姐,以后可不敢再这么大胆,老太太生前反复交代世道越乱越要小心谨慎。”   张静娴点点头谢过老张。老张是好意,她知道,不管她心里听不到听得进去,她都应该感谢有这么一个人在老太太去世之后还愿意出言提醒她。   当天晚上张静娴几乎是做了一整晚的噩梦:奔跑、逃避、伤心、哭泣、死亡。早晨醒了之后伸手一摸,枕巾湿了大半边。她对着镜子无奈的看了看镜子里红肿的双眼,唤来玉函,告诉她早饭在房里吃,上午也要在房中绣花练字哪儿也不去。   玉函答应了刚往外走到门口,张静娴突然又把她叫回来,斟酌了一下说:“你多留意点外面的事,看有没有国先生他们的消息,比如……”张静娴忽然说不下去了 。   玉函难得的心领神会,接口道:“被抓了?”   张静娴心里隐隐难过,勉强点了点头,挥手让玉函出去。   小丫头走了之后张静娴一个人坐在窗旁发呆。呆着呆着,她摊开宣纸,拿起毛笔在纸上细细勾画起来。只寥寥几笔,一个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端坐在榕树下的男人形象跃然于纸上。长袍从膝盖上行云流水一般的垂下,下摆处露出半把枪柄。   张静娴看着画上的男子出神,片刻后被自己的一声叹息惊醒,她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像做贼害怕被发现一样用手虚掩在画上,然后抬起头紧张的四下看了看,见屋里除她之外再无别人,这才松了口气。她挪开掩在画纸上的手,想了想,提笔写下“国夫人”三个字,然后恋恋不舍的把画纸撕了个细碎。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张静娴心脏跟着猛烈一跳,她迅速把纸屑扔进纸篓里,定了定神出门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声尖叫意味着张家又出事了。发出叫声的是女人,说明事件性质属于后宅阴私;尖叫传来的方向是二房所在位置,张静娴据此断定是二房发生了恶性事件。   张家大院儿每年都会出几档子事,老太太在的时候用雷厉手段压制各房女人们,女人们不得不藏着尾巴,暗中咬牙切齿但并不敢太出格。可是自从老太太不在这一年,前前后后已经抬出去好几个人了,有丫鬟有仆妇也有通房侍妾。   “这一声尖叫不知道是替哪一个冤死鬼开路呢。”张静娴心中想着人已经走出院落,她对站在门口张望的小燕儿说:“你好好守着三姑娘不要乱跑,我去看看。晚上我让玉函找你玩儿。”   小燕儿和玉函年纪差不多,听了张静娴的话脸稍稍红了一下,回屋里陪着张静慧去了。   张静娴没有缠足,走路风格迅速而且稳当。老太太生前规定张家的姑娘一律不缠足,为此张家没少被人耻笑,包括她的三个儿媳妇。可老太太年轻时就是踩着一双天足和张老太爷一起走南闯北跑生意,才奠定了她在张家说一不二的地位。可惜儿媳妇们不知道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她们统一在老太太过世后让十岁以下的女孩子缠足。   张静娴还没走到二房院门就已经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而后就看见从里面跑出来的玉函。玉函年纪小,加上张静娴不太拘束她,所以这小丫头反而比自己的主人在张家还混得开。   玉函迎面拦住张静娴,低声说:“哭的是冬梅,她的孩子没了。”   张静娴听后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大奶奶领着人也过来了。按理说老太太过世之后大奶奶作为长房长媳应该可以荣升为张家辈分最高的女人,可惜她在面对利益纷争时脑子糊涂,做事拎不清,家族地位不被两位弟妹认可。   大奶奶见到张静娴和玉函后,皱着眉头训斥玉函:“女孩子家家不要到处乱跑,还不好生陪着你们小姐回房去。我们静慧是不是在看书?瞧瞧,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张静娴不愿意给大奶奶过多发挥的余地,再者知道是冬梅的孩子没有了她感觉这件事不好往里掺和,干脆借着大奶奶的胡茬打道回府,于是她恭敬的称呼一声“伯娘”然后带着玉函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传来大奶奶不低不高、刚刚好能被她听清的音量说:“还以为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呢,哪儿都有她!”   大奶奶身边的丫鬟配合着发出几声嗤笑。   张静娴权当没听见。身为长房长媳居然对一个后辈逞口舌之利,哪有半点当家主母还有的气度。张静娴心中不齿脚下步伐加快。   午饭时,二房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张宅。   张静娴的消息来自于玉函。她一向在自己房里吃饭,从不去三房长辈面前立规矩。老太太刚过世那段时间,三少奶奶一开始还意意思思的让人叫过两回,见张静娴知情识趣的坚持不过去她也就不叫了。这对母女俩的关系好像从来就没有亲热过。不止三奶奶,连同大奶奶和二奶奶也一样,要说她们对年仅十五岁的张静娴有多仇恨这根本谈不上,可是她们一看到张静娴就想起老太太,想起老太太就想起自己的种种不愉快。老太太已经死了,可是老太太生前积威甚重,施加在她们身上和心里的影响并没有因为去世而马上撤销,于是三个儿媳妇就把对矛头对准了老太太立下的各种规矩、对准了老太太生前倚重的张静娴。   玉函一边伺候张静娴吃饭,一边叽叽喳喳的把她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这孩子性格跳脱,语言表达上也有些词不达意,往往一句话说不清楚的时候就会配合肢体语言。她说到冬梅凄厉的哭喊时就会呲牙咧嘴配上一个她自以为贴切的表情,说到冬梅和婉莲姨娘厮打时词汇更显贫瘠于是就干脆自己张牙舞爪一番,以便让自己的小姐明白两个女人的厮打是如何进行的。婉莲姨娘就是二奶奶的那位堂妹,因为和冬梅同时查出来有孕,二奶奶后来亲自上门求了来做姨娘。   张静娴听见冬梅找婉莲姨娘的麻烦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心里暗自叹气,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看事情看得太明白,所以特别厌恶这些阴私,从不想往里面掺和。只要事情不惹到她身上,她是有多远躲多远。   何况冬梅和婉莲姨娘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二奶奶这一招实在太阴损了,把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可是再一想到她去年流产的男婴,张静娴对二奶奶的做法也只能摇头叹气。   在张家,男人们负责挣钱、负责哄老婆、负责花天酒地、负责作死,但是他们手上却是干净的,几乎没有要过人命;与此相反的是嫁到张家的女人们,几乎人人一手的血腥,来自同类的血腥。她们残杀同类的目的就是争夺那几个花天酒地、一心作死的男人。   张静娴猜测二房的事搞不好才刚刚开头,这一轮不死上两三个怕是没这么轻松结束。   她想到这里,放下饭碗嘱咐玉函:“这一段时间不许和二房的任何一个人接触,最好走路都不要经过二房。你要是没事就去前院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   玉函对张静娴话中隐含的警告似懂非懂,好在她听不懂却也无条件照做;而后半句打听外面消息的话立刻让玉函高兴起来。   午饭过后,张静娴要休息,于是玉函叫上隔壁房的小燕儿一起玩儿去了。傍晚,她果然带回来消息——日本人加强了巡查,夜里的宵禁也更严格了,原因是死了一个朝鲜翻译官。不过没有“国先生”或者“民先生”的消息。   张静娴听后略微放下心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是,到了第二天上午,张静慧又一次被日本人接去看病,可是一直到傍晚也没有送回来。到了晚上掌灯时张静娴还没看见张静慧回房,就赶紧让人去通知大老爷。老太太过世一周年后,各房的称谓往上抬了一级,原先的大少爷大少奶奶改称为大老爷大奶奶,三少爷三少奶奶改为三老爷三奶奶。   下人很快回复张静娴,说大老爷知道了,让七小姐早点休息,别的什么也没交代。张静娴待下人走了之后挥手摔碎了心爱的茶盏,然后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她除了生闷气毫无办法可想。   张静慧是大房的三小姐,大老爷自己都不担心女儿,哪里轮得到她这个三房的过继女操心?可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硬是被留在日本鬼子家里过夜,这还能见到活人吗?就算能活着回来,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第二天,张静慧没有回来,反倒是日本人来张家拿走了一些张静慧日常用惯了的衣物和家什,并且把丫鬟小燕儿也一并带走了。佣人们看见大老爷亲自跑前跑后帮日本人张罗,忍不住在背后嚼舌头,说的话异常难听。   午饭时,玉函照例一边伺候张静娴吃饭一边汇报张家动态,说完后她一脸严肃的补充道:“这件事处处透着邪乎。”   张静娴第一次从玉函的嘴里听到这么贴切的词汇——邪乎。   确实邪乎。张静娴从来不认为张静慧能治病,但是日本人为什么隔三差五就接她过去?如今城里刚死了一个朝鲜翻译官,奉天全城戒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前紧张的气氛,日本人却把张静慧留下了。早不留晚不留偏偏在这个时候。   张静娴猜测:张静慧的生命应该是没危险,很有可能比在张家的待遇还好。至于为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事实证明张静娴猜对了。张家下人偶然在街上看见丫头小燕儿买彩线,穿一身和服,打扮成日本女人的样子,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卫兵。小燕儿见到熟人却不敢多说话,只是说她们现在挺好的,就匆匆离开。   得知张静慧目前挺好的,张静娴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几乎是与此同时,从大房正式传出关于张静慧真实身世的说法,据说是大老爷亲口对大奶奶坦白的。原来十八年前大老爷遇到一个受重伤的日本女人,女人马上要死了,就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大老爷。大老爷本来不想接,但是他发现这个日本女人的衣着和首饰与他以前见过的日本女人不一样,显然身份更高贵。大老爷一辈子胆小,那一天居然难得勇敢一次,他明知道日本女人和她的孩子很有可能是个大麻烦,但他还是一时心软把孩子抱回了张家,并且听老太太的话直接养在大奶奶膝下。   十八年过去了,张静慧终于又被日本人领了回去。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人告诉张家,但她肯定是日本人这一点已经不用怀疑。   直到这时,张家的人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一年到头只知道绣花连句正常话抖擞说不全的三小姐居然能给日本高官看病;为什么奉天城里大部分中国人都在过着食物配给的日子,张家居然是少数的、还能像以前一样正常吃饭的人家。原来这一切都是托了张静慧和大老爷的福。   当大老爷发现他和大奶奶的私房话传的满宅子都是之后,立刻动手处置了几个下人,同时命令所有人不得再提这件事。不是说张家的混账大老爷有多么高尚的民族家国情节,只不过是因为那个时候所有奉天城里的人都感觉到了危机。   也就是差不多从那天开始,张宅终于和奉天城里其他中国人一样,过上了配给的日子。   日本人的食物配给制终于让张家和其他人家一样陷入缺衣少食的窘境。首先是下人的口粮一步到位直接降到高粱糠和豆饼。紧接着各房主人的饭食也降到灾荒年间的水平——窝窝头配咸蛋,隔一天吃一次白面,三天吃一回大米。但是数量只能达到“半饱”的程度。以往主子们吃都不愿意吃的大米白面,如今成了解馋和改善生活的珍稀之物。除了食物和衣物之外,进入冬天后连取暖用的煤和木材也要统一配给。而且出入城门更加困难,连自己出城去山上砍柴也做不到。张家勉强还能烧炕,但是温度远远不够“暖和”,只能达到冻不死。   偏偏这一年的冬天也格外冷,大概因为人们吃的东西减少,皮肉也变得“薄”了,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冷。奉天城里每天都有冻死的人。民夫一早拉着板车在城里转一圈,出城时车上至少摆十几具尸体。   张家人大概觉得漫长的寒冬日子实在难熬,不甘寂寞起来,仿佛和奉天城约好似的一同迈入混乱。   ☆、家国梦(中)   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二房偏院儿忽然起了大火,又加上冬季天干物燥,火势异常凶猛。等二老爷和二奶奶带着下人们赶到时,婉莲姨娘住的偏院儿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人离着十多米已经烤的受不住,下人们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没浇到火上已经被蒸发成水汽。这种程度的大火无论如何没办法扑救了。   二老爷急的一把抢过来下人的水桶亲自往火上浇,一面喊着让人加紧打水一面让管家赶紧去找警察厅或者找救火会。   老管家嘴上答应着,可是转身出了院子就趁人不注意找了个地方歇着去了。这火势,哪像是自然着火的,简直就跟泼了汽油似的,别说救火会,就是龙王爷也没辙。更何况现在日本人连饭都不让人吃饱,那还有那个力气组织救火会呀,警察厅的消防处就更不用提了,请那群大爷们的钱都足够再起一个院子了。   老管家心里明镜似的,二老爷其实是心疼大火里的孩子,可是大家刚才在火场附近站那么半天愣是没听见一声求救的呼喊,火烧起来之前里面有没有活人都难说哦。   要知道,二老爷平日经常住在碗莲姨娘的小偏院儿,可是就在前几天二奶奶把一个有点姿色的丫头开了脸给二老爷做通房,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二奶奶的院子里,没想到就出了这档子祸事。   心里明镜似的不只老管家一个人,张静娴带着玉函远远的站着。火的热度把方圆一百米的空气都扭曲了,明明身体前面被火烤的发烫,可是后背和心里却直打寒颤。她双眼视线远远向二奶奶望过去。   二奶奶正对着已经快要烧到尽头的火堆念念有词。张静娴离的远,不知道她是在念阿弥陀佛还是在念她小产的男孩儿。她身后站着大奶奶和三奶奶,妯娌三个一同望着这场大火。脸上的表情却是安静祥和的。   这是一笔糊涂账,谁做的孽谁收场。   二老爷看着烧垮坍塌的屋檐和窗棂,看着噼啪冒火星的摇摇欲坠的梁柱,弯着腰扶着丫头走了。他实在没办法继续留在这里,他心里何尝不知道火场里早就没了活人。   张宅的这场大火烧的快灭的也快。张宅的左邻右舍还没来得及担心自己家会不会受波及,大火已经自己灭了。因为这个偏院儿与其他房子并不挨着,不但隔了一道院墙,院子里也没种树,而是摆了十多口大缸养莲花,夏天时满院子都是淡淡的幽香。可惜莲花在秋天就枯萎了,缸里的水也早结成了冰,没能为救火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院子是婉莲姨娘自己挑的,院子里的布置也是她自己做主修葺的,严格说来怨不得任何人。   亲眼目睹张家这场大火的不仅是张家和左邻右舍,还有两人也正在不远处的阁楼里看着这场大火——张静娴心心念念的国先生和民先生。   不知道国先生哪来的神通,奉天城里一半的人连高粱糠和豆饼都吃不饱,他居然穿着一身暂新的棉袍,领子和袖口镶着三指厚的黑貂毛。   杨肃皱着眉问:“那边是张家吧?”   杨恭心不在焉的回答:“好像是。”他手里握着把小刀正在低头刻一个红木的手把件儿,看形状是朵并蒂莲,不知道准备送给哪家的小姑娘。半年前匆匆见过一面的张静娴早已被他抛到了后脑勺。哪怕是这一场大火也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杨肃摇了摇头,说:“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一眼。”   杨恭诧异的放下手里的小刻刀抬起头看着杨肃。他当然不能让杨肃一个人出去,这里是日占区不是南京,何况就是在南京杨肃出门身边也必定跟着卫兵。   从杨肃他们所在的小楼到张家步行要半小时,两人走到时火势已经渐弱,二人在张宅外面看见了聚集在门口的街坊,张宅的老管家站在台阶上向大家道歉,一再保证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并且绝对不会波及邻居。因为院子里的红光确实已经弱下去,众人见没有什么危险了这才陆陆续续的离开。   张家突然发生这么大的火灾居然只派一个管家出面解释,张家那么多儿子媳妇竟然一个也不露面。众人对此极为不满,离去前纷纷摇头说张家自从老太太过世后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了。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大家都是打着灯笼或者干脆借着张家的火光说话,杨肃杨恭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没有靠近。但是老管家却无法不注意他二人。尤其是杨肃的衣着和气质,搁在这一群土里土气、裹得像个棉球的人群中,用一个词形容再恰当不过——鹤立鸡群。   老管家小时候念过五年私塾,年轻时又跟着两位当家人走南闯北正经见过些大人物大世面,他立刻走下台阶来到杨肃面前,视线悄悄扫过杨肃杨恭的腰间,见两人腰侧衣袍下面隐隐有硬物的棱角很有可能是枪把。老管家当即拱起双手半弯腰同时恭敬的问道:“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杨肃也不隐瞒,说道:“敝姓国,先前承蒙贵府七小姐不弃,受过张家舟车之恩。今天是刚巧路过,特来看看是否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老管家一听杨肃的言谈更加确定他不是一般人,如果换成以往必定要请示三位老爷然后把人请进去结识一番,只是现在三更半夜的张家后院的大火还没熄灭,怎么做都不合适。   老管家心中可惜,只能顺着杨肃的话往下说:“国先生的心意我替家主人谢过,只是如今家里乱成一团,不方便招待贵客,不知国先生在哪里落脚,容家主人日后登门拜访?”   杨肃淡淡一笑说:“不劳烦了。今天是刚巧路过见到这边起火所以不得不来看看。”   于是老管家说出了杨肃心里最想听见的话:“既然如此我代我家老爷谢过国先生。刚才我出来前还见着三老爷和小姐了,不过这个时间估计他们也已经回房了。我明天一早一定把国先生来过的消息禀报给两位主人。”   杨肃不由得对张宅这位水晶心肝的老管家刮目相看,于是笑了笑说:“如此,有劳管家。”   老管家望着走远的杨肃的背影,心中琢磨七小姐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仔细想想,这满府的少爷小姐只有七小姐从小养在老太太身边,行事风格也最像她。可惜是过继女,和三老爷三奶奶的关系也冷淡。唉,严格来讲还是三老爷三奶奶没福气。老管家一边摇头一边走进大门回手把门栓紧。   杨恭跟在杨肃后面两人又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回到小楼。远处地平线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这时才看清原来这个二层小楼是个俄罗斯西餐厅。   杨肃和杨恭从小楼后面的小门直接回到二楼,杨肃进屋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对杨恭说:“你睡一会吧。”   杨恭摇头:“我不困,还是少爷睡吧。”正说着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是熟人的。杨肃安坐不动,杨恭起身去开门。门外一个穿夹棉旗袍裹着羊毛披肩的女人刚好抬起手打算敲门。女人年纪不大,但是眉眼很是妩媚。   杨恭打开门后也不说话,只是闪身避让出道路。女人冲他微微点头,然后迈步走进房间,看见坐在桌边的杨肃后带着些亲昵,说:“我刚才看见你出去了。”   杨肃起身说:“有人家着火了,我们出去看看。”   “要紧吗?”女人问。   “不要紧,已经扑灭了。”杨肃说。   女人笑笑,不用杨肃招呼自己缓缓坐下。杨肃于是也坐下。   女人看着杨肃英俊的面庞,忍不住问道:“下次什么时候还来?”   杨肃含糊的说:“总还要再来的。”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和不舍,但是她很快就把这些感情掩饰起来,笑着说:“那好,我给你留着最好的伏特加,等你下次来了喝。”   杨肃略一沉吟说:“刚才着火的是做生药生意的张家。她家的七小姐曾经帮我过一个大忙。我不在这段时间如果有什么事,麻烦你帮忙照应一下。”   女人心中有些不高兴,面上却娇嗔道:“让我帮你照应别的女人?你就不怕我吃醋?”   杨肃微微一笑,双眼深深的看着女人双眼,缓缓说道:“我不怕你吃醋,我就怕你吃不起来。”   “哦?什么意思?”   杨肃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张家的七小姐芳龄十四,个头嘛刚好比这桌子高那么一截儿,但是行事做派却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女人抿着嘴轻笑,说:“连人家小姑娘的年纪都打听清楚了,果然不是个正经人。”   杨肃抖了抖衣袍下摆,抬起右腿架在左腿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女人。   女人看着杨肃浑身上下这股迷人的劲儿,再想到天一亮他就要离开,心里真是又爱又恨,努了努嘴唇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恨恨的端起杨肃面前剩下的半盏茶喝了,仿佛把杨肃也喝进肚里一般。   张静娴也在喝茶。她比杨肃命好,因为没有人抢她的茶水。丫头玉函回来后到头就呼呼睡去。张静娴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她心里感到深深的不安。具体是因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二房接连失去的两个孩子,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场大火。   张静娴不赞成把大人之间的恩怨发泄到孩子身上。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张家夭折的孩子只有“命短”这一个原因,从没有人敢对孩子下毒手。老太太的家规明明白白写着呢,一旦发现有人对孩子下手必定活活打死,绝不轻饶。   张静娴想到老太太的家规,忍不住想起这么多年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团:张老太爷在世时收的那些个女人都哪儿去了?那些女人有没有生养过孩子?如果有,那么孩子呢?老太太的家规到底是因为她看重孩子还是因为她害怕遭报应?   张静娴知道自己这么猜测对不起养育她的老太太,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猜想。   直到天边开始泛红,张静娴终于熬不住了,躺上床胡乱睡过去。梦里居然梦见了国先生,国先生伸手牵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粉雕玉琢。   可惜国先生的面目有些模糊,只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仿佛会说话一样。   张静娴又害羞又高兴又紧张忽然就醒了,然后她感觉自己下身涌过一股暖流。   张静娴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跳,脑子里却异常苦恼:怎么她都这般大了还会尿床?   ☆、家国梦(下)   很快,张静娴发现自己想错了,她并不是尿床了。她满心疑惑的掀开被子,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看身下的褥子,赫然浸湿了巴掌大的一团红,不仅是褥子上,还有贴身小衣上也是。   她不敢置信的伸手摸了摸再凑到鼻端一闻。   真的是血!   张静娴整个人呆住了。她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愣愣的看着那团刺目的红色。   她这是要死了吗?难道说昨天晚上婉莲姨娘屋里的毒竟然如此厉害,连她这个旁观者也要被牵连难逃一死?   张静娴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死亡不再是稳婆手里的盒子,不再是遥远微弱的求饶声,不再是大火力安静的消失。死亡之于她原来就是褥子上和亵裤上巴掌大的两块血迹。   墙边小床上的玉函睡觉不老实,不知是不是做噩梦了,手脚乱挥乱蹬,终于扑通一声掉到地上。玉函赤脚站在地上揉眼睛,迷迷瞪瞪好一会儿才弄清楚自己的状况,打算重新上床睡觉时她看见自己的小姐蜷缩着双腿坐在床上,眼神发直。   玉函踮着脚跑到张静娴床边歪着头问她怎么了,张静娴不回答。玉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终于发现了那一团可以的血色,她是经常跑厨房的一眼就认出是血迹。玉函昨晚刚经历了火灾神经高度紧张,此时看见小姐无缘无故流血了她想都不想张嘴就哭了喊着说:“小姐,你也要死了吗?”   张静娴心里最害怕的念头被玉函猛然说破终于忍不住,嘴角一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玉函见一向冷静镇定的张静娴竟然流眼泪了,于是更加绝望,终于扯开喉咙嚎啕大哭。   玉函的哭声惊动了早起去厨房做饭的秋月。自从实行食物配给制之后张家就遣散了大部分佣人,只留下少数离不开的人,外院留下来的有老管家、账房、大厨娘、采买和车把式,内院留下的是各房心腹丫鬟。于是除了三位爷和三奶奶,其余的人上到姨娘下到通房丫头统统担起了以前下人仆妇的工作。   秋月一听哭声是从张静娴院子里传出来的,顾不得做早饭一转身就拐进张静娴的院子。进屋后看见咧嘴大哭的玉函和大冷天竟然只穿着小衣蜷缩在床上的张静娴时,秋月吓了一跳。待问明白原因后才拍拍胸口歪身半坐在炕沿儿上,强忍着笑俯首凑近张静娴耳边悄悄告诉她。   玉函收起哭声,看着张静娴面团似的面孔慢慢变得通红,仿佛点心铺里刚出炉的寿桃。她疑惑的擦掉眼泪,走近炕边伸头过去想要细听,却被红着脸的张静娴伸手推开,张静娴还把秋月也一起推开了。   秋月笑着站起来,对玉函说赶紧去找块干净的棉布出来,她有用。   玉函去隔壁箱子里翻出半匹蓝色细布,再回来时张敬闲已经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小小的下巴微微扬着,身板好像也比以前挺的更直了些。   秋月接过棉布,拿起剪刀针线两三下就做出一个系带子的长布口袋,然后对张静娴说:“走吧,现在去厨房。”   张静娴站起身,带着玉函一起跟着秋月到了厨房。秋月烧火做饭,张静娴和玉函在一边打下手。秋月不让张静娴动冷水,而是人让她坐在炉边负责烧火。冬天的早晨能坐在燃着火的灶台边是个幸福的待遇。   虽然刚才耽搁了些时间,但是三个人一起动手做饭的速度还是按照以往的时间做好了,三奶奶派人来取走了早饭,张静娴、秋月和玉函则留在厨房里。   秋月附身把灶坑里的火压熄灭,又找了一个干净的盘子拿在手里,扭头对张静娴招招手,张静娴从怀里掏出刚才秋月缝的布口袋递过去,然后扭着手站在一边看。只见秋月从灶里拨拉出热乎乎的草木灰到盘子上,小心的挑捡一番,专门留下最细发的草木灰,然后小心的倒进布口袋里,递回给张静娴,说:“娴小姐凑合着用吧,咱家现在条件不比从前了,老太太在的时候都是用草纸,小姐们还有用宣纸的呢。”   张静娴抿嘴一笑接过去,说:“挺好的,谢谢秋月姐。”   秋月看看一边眨巴着眼睛的玉函说:“你都看见了?以后就是你负责给小姐找干净的草木灰了,知道吗?”   玉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突然,二房的方向再次传来女人凄厉的呼喊,仿佛在求饶,但是只喊了一声,第二声还没完全喊出来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把后半截声音吞了回去。   张静娴和秋月、玉函三人互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时,老管家刚好派了个婆子找到张静娴,说是昨夜失火时遇见了一位国先生和一位民先生,向七小姐问好,如今人应该已经离开奉天城了。   张静娴听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理会欲言又止的玉函,半垂下眼帘低头开始吃饭。   三个人就着灶台的余热吃了顿异常沉默的早饭。   同一时间,杨肃和杨恭在一名俄罗斯人的帮助下乘车穿过死一般寂静的城区抵达奉天火车站。他们拿的是苏联大使馆的特别通行证,仍然要经过日本士兵的层层检查,最后才终于登上前往北平的火车。   杨肃视线隔着车窗落在站台上土黄色军装、用枪托维持秩序的士兵上,落在穿着和服、趾高气昂的生意人脸上,落在缩头缩脑、弓腰驼背的中国人身上,瞳孔忍不住一缩再缩。   汽笛尖鸣声中,火车缓缓启动。   杨肃在心中告诉自己:等下次回来时就是亲手解决这些畜生的时候!   张静娴辞别秋月后一路沉默的回到房间,恹恹的歪在床上。   玉函猜不透小姐的心思,只得跑出去打听二房早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才知道原来是冬梅今天早上被二奶奶活活打死了。说是因为她昨晚放火烧死了婉莲姨娘和小少爷。   冬梅被拖出去的时候一路都是血。二奶奶让人泼水洗掉,可是滴水成冰的冬天,那一路的血迹还没等洗掉就又结成了冰,反而比没洗之前更碍眼。二奶奶气的当场头痛病发作。   张静娴听完后在心中默默想道:又死了一个,这回二房终于可以消停了。她晨间因为秋月说的 “嫁人”、“生孩子”的话而升起的愉悦和欣喜,因为国先生的离去而黯然,如今听到冬梅的死讯更是因此联想到自己的身世。   老太太不在了,她现在的身份不尴不尬的,三爷和三奶奶恨不得整个人都长在牌桌上,哪里有闲心想到她是不是成人、是不是该谈婚论嫁。   再说,现在的奉天城里至少一半以上的人连饱腹都做不到,比张家日子好过的人家没有几个。假如嫁到不如张家的人家里去,她就只能想奉天城里大多数的女人那样挨饿受冻,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路边,然后像那些被民夫扔到马车上的僵硬的尸体一样被拉出去随便丢在乱坟岗。   张静娴想到这里,对国先生的离去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怼,她那刚刚升起的、不到两个时辰的想要嫁人生子的心思也随之淡了下去。   乱世里先活命要紧,其余的以后再说。   张静娴终于坐起来,拿起早上剩下的蓝布,埋头给自己做月事带。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直到1945年8月5日。   自从冬梅被打死之后不止是二房消停了,整个张家都难得的消停了。但这消停却更加让人绝望。大爷大奶奶不知道在谋划什么,每天早出晚归的;三爷和三奶奶把赌馆当成了家、把家当成了旅店;二爷重新抽上了大烟,而二奶奶对于二爷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去当了买大烟的事不管不问,只一门心思的吃斋念佛,连亲生的女儿也不管了,仿佛她之所以还活着只因为经书没有念完。   二房的这位小姐叫张静怡,比张静娴大四岁,如今已经虚岁十九。原本十五岁那年就准备说亲,结果先后遇到二奶奶小产、二爷得子、老太太去世等等变故,二奶奶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女儿身上,以至于耽搁至今。   这天晚上,张静娴正在交玉函画花样子,忽然听见有人敲院门。玉函跑出去,不一会儿带着婷婷袅袅的张静怡走了进来。   张静娴看到张静怡颇感意外。她和大房二房的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一般,除非逢年过节否则也不太走动。尤其张静怡是在老太太过世后才裹的脚,脚都长成型了硬生生裹折,听丫鬟说疼得死去活来,所以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走动。   张静娴见张静怡一个人过来,身边并没有跟着二房的丫头,就赶紧迎过去,和玉函一起扶着张静怡坐下。   张静怡坐下后看着张静娴欲言又止。张静娴就让玉函去找别的丫头们玩耍。别说整个张家如今只有张静娴身边还有个小丫头,就算是还有别的小丫头也早早钻进被窝省得挨冻,哪肯出来和玉函玩儿。玉函也知道张静娴的意思,因此只是躲在外屋不出声而已。   玉函离开之后,张静怡才开口说话。原来自打二奶奶打死了冬梅之后,二爷不知道怎么想的又重新抽起了鸦片。   要说日本占领的奉天城,虽说粮食和生活用品全部实行配给制,但是对于三种生意非但不限制反而给予诸多便利,一是烟馆、二是妓院、三是赌馆。所以张家二爷手里的钱虽然买不到粮食但是却能买到鸦片。   张静娴知道如果只是二爷抽鸦片那是二房自己的事情,张静怡断然不会深夜跑来找自己。   果然,张静怡伸手握住张静娴的手,面带恳求的说出她来此的目的。原来张静怡居然和被烧死的婉莲姨娘的弟弟私下定了终身,如今更是珠胎暗结。   张静娴听完张静怡的话脱口而出:“糊涂!”   张静怡一愣,万没想到端庄自持的张静娴会说出这么厉害的话,可是更厉害的话还在后面等着她。   张静娴顾不得张静怡是姐姐的身份,一连串的责问:“你不知道婉莲姨娘和孩子是怎么死的吗?你不知道你们两家已经是死仇吗?何况他是你的庶母舅舅,岂止是乱伦,你还要活活逼死你母亲,你又让张家其他的女孩子今后怎么见人?”   张静怡面对张静娴连珠炮似的责问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委屈直哭。一边哭一边辩解:“婉莲姨娘是冬梅烧死的,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而且她也不是婉莲姨娘的亲弟弟,是隔房表弟……”   张静娴打断她的话:“什么亲的表的,除了你的亲姥姥,那一家子哪有一个干净的!”   张静怡听得目瞪口呆。   张静娴看着面前这个明明比她大好几岁却一脸傻样的姐姐,不得不把话说得重一些,所谓响鼓用重锤,希望自己的话能震醒她:“你不知道老太太生前掐着眼都瞧不上他们家?要不是看在你亲姥姥的份上你母亲根本不可能嫁进张家。这倒好,不到两年的功夫先后在他们家手里折了一个嫡子还要赔进去一个嫡女!”   “什么嫡子?”张静怡疑惑的问。   张静娴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羡慕她还是该鄙视她:“二奶奶两年前小产了一个男孩儿,就是因为冬梅和婉莲姨娘合伙算计的好事。”   张静怡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张静娴说:“事情牵扯到长辈,你母亲当然不能告诉你,丫鬟婆子又有哪个敢在你面前传小话?除非是不想活了。老太太倒是都知道,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只听自己母亲的话,恨不得只有过年那几天才来给老太太磕个头,她就是想告诉你也没有那个机会。”   张静怡下意识的说:“我不相信。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撒谎!”她嘴里说着,人却站了起来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张静娴跟在她后面,经过外屋时把玉函叫出来让她送张静怡回去。   张静娴回到屋里,吹熄了蜡烛,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慢慢平复心情,静静的回忆逝去的老太太。   刚才受到打击的不仅仅是张静怡,还有看似坚强的张静娴。她才刚刚十六岁,身边一个真正的亲人都没有,要说可怜她比张静怡可怜不知道多少倍。可是她却狠狠的教训了张静怡这个二房正统大小姐。她只不过是把从老太太那里学到的一向本事运用出来——用强硬包装痛苦。   内心越是痛苦越是要逼迫自己坚强。   第一代张老太太说过: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你的痛苦,千万不要随便把自己的软弱和痛苦暴露给外人,很有可能得不到同情和帮助,反而引来一群恶狼,一群专门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的恶狼。女人生来柔弱,所以更要挺直脊梁。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可惜,这些话只有无父无母(相当于没有)的张静娴认真记在心里,老太太的孙子孙女们在各自母亲的教导下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当真。   两天后,也就是1945年8月7日,神情憔悴的张静怡再一次在深夜造访。   张静娴不再像上次那样咄咄逼人,这一回她只是安静的等待张静怡说出她的决定。张静怡眼神有些呆滞,坐下后好半晌才意识到她应该先说话。   “你上次说的都是假话。”   张静怡话一出口,张静娴对她的期望立刻就死了一半。   张静怡继续说:“婉莲姨娘确实是冬梅烧死的,下人们都这么说。所以咱们和薛家还是亲家。”   张静娴知道了张静怡的选择,她选择相信母亲和爱人,选择把真相摒弃在她的世界之外。张静娴直接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张静怡隔着桌子抓住张静娴的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说:“我想让你带我去找他。他说好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看我的,但是这个月都要过完了也没来。说不定是出什么事了。你以前经常去城外,你送我去薛家找他吧!”   张静娴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现在外面那么乱,你又是……这种情况,万一出事怎么办?”   “那怎么办?”张静怡急的站起来在屋子中间走了两步,大概脚下实在疼痛,于是又挨着张静娴重新坐下,视线从自己的双脚上挪到张静娴的脚上。再次抬起头后,张静怡的脸上已经滑下来一串泪珠。   “娴妹妹,你看你多好,不用像我一样裹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人家的女孩子是在小时候脚还没有长成型的时候裹脚,你知道我是怎么裹的吗?”   张静娴摇头。她不想听也不忍听:“别说了。”   偏偏张静怡不打算放过她:“我母亲给我吃了父亲的鸦片,然后硬生生把双脚打折,再把脚趾一根一根掰断,用沾了碎瓷片的湿布一层一层的裹紧。你知道裹脚布吗?浸了血水的裹脚布慢慢边干、越干越紧,里面的瓷片不停往肉里钻,整间屋子都是腐臭……”   “我替你去!”张静娴脱口而出。   张静怡终于闭上嘴,从衣兜里拿出早已写好的地址递给张静娴。   张静娴嘴里直发苦,暗自恼恨自己刚才过于冲动,她怎么就忘了面前这个女人二奶奶生出来的。但是话已经说出口就只能认了,权当是看在老太太的面上跑一趟好了。   1945年8月8日,清早,张静娴去三房院落告知自己要出城的事,结果得知三爷和三奶奶一夜未归。对此她早习以为常,来走一趟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老管家知道张静娴要出城去家庙上香,特意赶来劝阻,说是近两个月奉天城特别紧张,仿佛随时要打仗似的,最好还是不要出城了,小心出去容易进来难。   张静娴确实不想出城,但是一想到从张静怡那张不停开合的嘴里往外冒出的关于裹脚的故事,她就宁愿冒险出城了。   还是像往常一样,老管家独眼老张和厨房准备车马和供品,然后亲自把张静娴送出大门。   等到了街上,张静娴才切实体会到老管家说的“仿佛随时要打仗似的”是什么意思了。街面上几乎见不到老百姓,反而随处可见一队一队的日本兵。   张静娴的马车从张家走到城门一路上竟然遇到了四次检查,这还是有日本大佐给的特别通行证的前提下。   出城前,老张特意停下马车问张静娴:“七小姐,确定要出去吗?”   张静娴咬咬牙说:“出去!”   老张这才重新赶上车,第五次接受检查后终于出了奉天城,朝东郊薛家的庄子而去。刚离开城门不到一里地,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喊声。   老张回头一看,奉天城门居然在大白天关上了!   老张大喊一声:“糟了!七小姐!”   张静娴心里猛烈一跳,急忙掀开车帘问:“什么事?”   “真是要打仗了!城门都关上了!”老张指着城门喊。   张静娴站在马车上回望:不仅是城门关上了,连城墙上的枪炮也一律架了起来。奉天城墙外了了可见的、不多的几个行人也发现了这一状况,大家不约而同的疯狂奔跑。   张静娴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幸好玉函眼疾手快扶住她。   张静娴用颤抖的声音喊:“跑!老张,快跑!”   ☆、原来   老张瞬间在脑子里做出了判断,他右手使劲拨转马头同时下狠心挥鞭子抽马,马车离开大路、离开日本人的农庄,向棋盘山飞奔而去。棋盘山北有清东陵南有鸟岛,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躲上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何况那里紧挨着清东陵,就算是当初日本人攻占奉天也没有破坏东陵。   老张的选择是对的。要打仗必然要行军,除偷袭之外的作战方式,大部队行进都是走大路或者地势较平坦的地方,同样的,此时开战双方必然是日本人和中国人,东北最好的最肥沃的土地都分给了日本移民建立农庄,这些农庄有武器有的甚至有迫击炮和重机枪。他们如果这个时候选择从田野里穿过去,很可能没被炮火打死先被日本的武装移民打死了。   突然,迎面的天空中出现四架飞机,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向马车飞来。   张静娴和玉函双双张大嘴仰望天空,连伸手捂耳朵都忘了。她们第一次看见除了鸟之外还能在天上飞的东西,长得这么古怪还发出难听的声音。老张也在看着天上,他比张静娴这种深闺中的小姑娘见识多,他是见过飞机的。   直到四架飞机依次从他们头顶越过,飞向身后的奉天城,老张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马车一路狂奔却始终没有看见军队。想来刚才奉天城上架起的枪炮不是用来对付地面上的军队而是为了对付天上的飞机。   老张安慰张静娴应该不会马上打仗。   张静娴对老张的判断心里没底,但她是个异常谨慎的人,因此对老张说:“车把式,你刚才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咱们接着走,离奉天城越远越好。等过了这几天确定没事了咱们再回家。总不能一家子都躲在城里被人连锅端了。”   老张觉得张静娴说的有道理,当下赶着马车继续朝棋盘山前进。   越往山里走路上的人反而渐渐多了起来。除偶尔看见几辆马车外就是驴车和手推车,其余大部分人都是拖儿带女、携老扶幼,人人背着个包袱,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部打包带出来了。   快到山脚下时有一辆马车撵上了张静娴的车,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山脚停下。   老张对张静娴说马车没办法进山,只能徒步爬山,马也要解套牵走。马车只能在山脚下,等过几天出山时再套上。   张静娴同意了然后扶着玉函的手下车。   这时旁边的车上跳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脚下还没站稳一双大眼睛已经朝张静娴二人望了过来。   张静娴懊恼这人的无礼,但是想到现在是逃难在外不比在自己宅院,因此只好微微侧头偏过身体避开他的视线。   老张发现了异状就走过去假装打招呼,身体刚好站在张静娴和年轻人中间。老张仅剩的一只独眼还是很有气势的。   年轻人不得不收回视线,把手伸进车内口称父亲然后扶出来一个老者。   老人的年纪至少在六十岁以上了,但是年轻人才二十出头。估计不是老来得子就是家中幼子。   老张充当管家的角色和对方寒暄,寒暄中张静娴得知这一老一少正是父子俩,老者叫梅经年,年轻人叫梅万城。原本计划去奉天城送货没想到在路上看见了飞机,于是直接改道来了棋盘山。   虽说大家都是逃避战火的,但是坐马车的和徒步背包袱的还是泾渭分明。既然都是坐马车的可见彼此家境相差不大,同属于一个档次的于是就自然而然的一起往山里前进。   梅万城看起来比张静娴大四五岁的样子,如果不论性格但从长相上看,他和张静娴居然有几分相似:乌黑茂盛的头发、宽阔的额头、大眼睛、双眼皮。同样的相貌长在女子身上就显得过于刚硬失去了柔美,可是长在男子身上却让人眼前一亮,忍不住要一而再多看几眼。   这是个英俊的举止活泼的年轻人,假以时日还会张成一个充满魅惑力的男人,尤其是当他板着脸故作一本正经、两片嘴唇却温柔的吐出一连串让人欢心的话语的时候,鲜少有女人能不被他得手。   梅万城很快就发现张静娴和他在长相上的相似了,这让他很兴奋,他嚷嚷着:“爹,你是不是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了?你看看七小姐长得像我妹妹似的。”   梅万城话刚说完,张静娴就已经用老太太交给她的标准衡量过此人并且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她心中恼恨梅万城出言无状想要呵斥他,可是一抬头看见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喜滋滋的笑容,忽然心中一软。   梅万城不知道张静娴心中恼他,他笑眯眯的望着张静娴,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虽然长得不漂亮但是却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让他从心底里想要亲近。   梅经年上了岁数走的慢,一边走一边喘,此时听见梅万城的叫唤也看了过来。他笑呵呵的说:“可不要胡说,小心惹恼七小姐。七小姐莫要生气,仔细看来你确实与我那老妻年轻时长得有颇为神似。”   张静娴听了这话心中释然同时忍不住想起过世的张老太太。张家下人都说她神似年轻时的张老太太。大概这个梅万城的母亲年轻时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梅万城走在最外侧,大多数时候只能看见张静娴的侧面,此时见父亲说起“神似”的话题,他眨巴着眼睛期期艾艾的想要靠近张静娴,还没等走近就被老张和梅经年两个人三只眼给瞪走了。   张静娴脸色微红,玉函则在一边捂着嘴笑话他。   梅万城嚷嚷道:“笑什么笑,黑丫头!你看看你黑的跟个煤球似的,还赶紧求求我。我们梅家的雪花膏可是东三省最好的雪花膏,保你用了以后立刻变白。”   玉函笑嘻嘻的想要凑到梅万城身边,被张静娴一把揪回来,伸指头点点她的额头:“不许要人家的东西,回头把我的给你用!”   小丫头撅着嘴回到张静娴身边,眼神还恋恋不舍的留在梅万城手上。   不怪玉函眼馋,光看那手心大小、弧线优美、闪着莹润广泽的白瓷瓶子,仿佛就能嗅到里面的甜香味儿。那个时候绝大部分女人们的日子都过的可怜,有些人一辈子没用过化妆品,出嫁前才请人开脸、扑个粉,最奢侈的洗发水是碱水。   张家的条件虽说比一般人家要好,那也仅限于主人和有脸面的大丫鬟,像玉函这样的小丫头是轮不上的,只能跟着自家小姐沾一点光,但是也不敢多用。管家婆子的鼻子堪比狗鼻子,隔着十米开外都能发现哪个不守本分的是不是又偷用了主人的东西。   梅万城见张静娴眼角都不瞟一下也不让小丫头跟自己玩笑,心中越发存了逗弄她的心思,一面笑嘻嘻的喊着“小丫头,”待玉函扭头看他,他才把手里的雪花膏轻轻抛过来说,“接稳了!”。   玉函大惊小怪的跑去接雪花膏,张静娴看到梅万城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有那双挑逗的眼睛,气的压根儿痒痒,一跺脚一扭头再不肯看他一眼。   老张和梅家的车夫在崖壁凹陷处找到了一个山洞,不深但是有四米见方,刚好够五六个人歇脚。几个人一齐动手稍微收拾了一下,时间就到了下半晌。   老张和玉函把走前老管家准备好的供品和干粮馍馍拿出来,是些豆面窝头和杂面饼子,还有一些干菜,居然还有老管家特意给张敬贤装的两个白面馒头。   这两白面馒头在当时缺衣少食的年代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馒头刚一拿出来就立刻吸引了两道绿光——发自梅万城饥饿的双眼。梅万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了,他看着埋头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但是当他看见张静娴投来的眼光时却仍然强行把头扭到了一边。   梅万城如果还像之前那样没脸没皮的黏上来要吃的,张静娴必定嫌弃他,如今见他还挺有自尊心,于是那馋嘴咽唾沫的样子看在张静娴眼里心中反而不落忍。她把其中一个馒头交给玉函,示意她给梅万城送去。她自己则把另一个馒头掰成三瓣,不顾老张的反对硬是塞给他一瓣,她自己吃一瓣,还有一瓣拿在手里留着给玉函。   那边梅万城明明一副很有骨气的才把头转到一边,可等玉函拿着馒头过来了立刻又喜笑颜开,连假装推辞一下都省了,转身凑到张静娴身边笑眯眯的说:“原来你心里想着我呢。谢谢了,七妹妹!”   张静娴脸一红,还没来得及生气,老张独眼一瞪,重重的“嗯?!”了一声。   另一侧的梅经年赶紧出声:“万城,不许对七小姐失礼,还不赶紧道歉!”   梅万城才不道歉呢,不过他也不再自讨没趣,只是把个白面馒头在两只手里来回抛,一边拿眼睛上下打量张静娴。当独眼老张扬鞭子想要抽他时,他又满不在意的哈哈笑着跑掉。   张静娴三人和梅家三人在山上躲了整整两天三夜。前两天经常能听见奉天城里传来的炮声,到了第三天就安静了,整整一天没有什么大动静。到了傍晚,六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梅家的马夫下山打探情况。其余人等消息。   这三天因为有了梅万城,小小的山洞倒不冷清,梅万城过了初时的轻浮后总算略微正经些了。但是他天生性格活泼喜爱热闹,总是要弄出些事情、产生些声响,否则他就像浑身长了虫子似的难受。他不敢撩拨张静娴就去捉弄玉函,于是山洞里时不时就能传出他得意的大笑和梅经年不痛不痒的呵斥。   月亮爬上山顶时,梅家的马夫终于回来了。带回来消息说奉天城已经允许进出,但是盘查依然很严。话虽如此大家却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有的人心想终于能回家了,有的人心想终于能把货送出去了,有的人心想这就要走了?有的人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告别了。   夜里,大家还是像前两天一样靠在山壁上胡乱阖眼休息。张静娴刚刚要睡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拽她的衣袖。她一惊,睁开眼看去,原来是梅万城。   梅万城总是笑嘻嘻的脸上难得一本正经的神情,一双眼睛在月光映衬下越发亮了。   张静娴知道梅万城有话要说,心里忽然毫无缘由的一阵心慌,她半垂下眼帘不敢看梅万城的眼睛。   梅万城轻轻说:“我家在长春新民大街后面,梅香雪花膏,你一打听就能找到。”   张静娴一动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梅万城又说了一遍。   张静娴还是一动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梅万城有些急了,伸手想要抓张静娴的胳膊,老张手里一直不离的马鞭忽然抽了过来。梅万城眼疾手快撂开张静娴的衣袖一骨碌爬开去,刚好躲开老张的马鞭。   张静娴眼角余光看着梅万城的背影,心里恨恨的想到:告诉我地址做什么,难道还指望我主动找上门去么。   ☆、情亡   天刚蒙蒙亮,山洞里的六人就已经收拾好东西牵上马匹下山了。梅万城一反常态的安静,神情明显低落。他不说话,其余几人更是无话可说。六人就这样默默走到山下。   三天前扔在路边的马车居然还在,想想也是,对于养不起牲口的人家即便偷了马车也没法用,总不能当房子住吧。何况那个时候的马车丝毫不比几十年后的奔驰宝马便宜,所以在定制马车的时候都会要求加上自家独有的标志,就算被偷了也能找到。   张静娴对老张说先不回城,既然不打仗了那就按照之前的计划去薛家看看。   老张对张静娴这种固执的性格毫无办法,老太太亲手教出来的人从内到外透出老太太当年的作风。   一旁的梅经年听到这边的谈话后过来辞行。他是一行人中最年长者,代表众人说了几句承蒙照顾、后会有期之类的话。   梅万城一直背对着众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梅经年喊他过来道别他也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因为他面朝北方而坐,张静娴几乎要以为他在欣赏日出。   张静娴和玉函上了马车后先一步离开。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进,不知为何,梅万城的背影一直在她眼前浮现:孤坐在山石上的背影,倔强的不肯道别也不肯回头看一眼的年轻人。昨天还那般快乐、四处调皮捣蛋,今天却整个人都打蔫儿了。   张静娴是个嘴硬心软的人,越想越觉得心里难受,忍不住叹了口气。   玉函坐着不吭声,但是她一直小心的观察张静娴的表情变化。此时听见小姐叹了口气,福至心灵般的建议到:“小姐,咱们去和梅少爷道个别吧。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张静娴心里一动,她好像知道梅万城前后反差为何如此巨大了。她看了一眼玉函,终于扬声吩咐老张返回去。   梅经年已经坐进车里,不停催促梅万城上车。梅万城不得已从石头上站起来正准备往下跳,抬眼却看见刚刚离开的张家马车居然往回驶来。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望着张家的马车。   马蹄声让车内的梅经年停止了催促,探出身体好奇的看着去而复返的张家人。   老张把马车一直赶到梅万城附近,停下。   张静娴掀开车帘。她坐在车里,梅万城站在石头上。张静娴要抬着头才能看见梅万城,她轻轻说道:“新民大街后,梅香雪花膏。”   梅万城双眼倏的亮了,嘴角迅速向两边咧开去。张静娴抿嘴一笑,放下车帘。老张扬鞭吆喝一声,马车掉头重新上路。   再次上路的张静娴心情轻松起来,留在原地的梅万城心情也很好。   “我懂你”也是一种爱。   张静娴本人对于薛婉莲姨娘那个表弟不抱有任何希望,她执意要去薛家庄主要为张静怡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考虑。无论如何先要薛家给个说法或者明确的态度,然后才好趁着张静怡的肚子没有大起来之前赶紧想办法处理。   路上走了才一半,马忽然猛打响鼻死活不肯再往前走。老张眯起独眼往前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隔着车帘说:“七小姐,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张静娴问:“出什么事了?”   老张盯着路边田埂里支离破碎的两具尸体,说:“前面不太平。”   张静娴掀开车帘,先看了一眼老张,然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忍不住伸手捂住嘴,玉函就没那么多顾忌,已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张静娴伸手把玉函的脑袋按回车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是眼光却无论如何不敢再往前多看一眼。   “怎么这个样子?”   “我去看看。”老张说完跳下车辕。走到尸体前俯身查看一番,然后回来对张静娴说:“两个人都是被抢打死的,因为没有人收尸,估计是被野兽啃了。”   张静娴强忍住恶心和难受,她想了想说:“接着往前走一点,如果看见活人了立刻就跑,如果看见的还是死人,那就继续往前走。总要看看薛家庄还有没有活人。”   老张初听张静娴的话觉得非常矛盾,还以为她被吓得糊涂了,可是仔细一想才发现张静娴的判断和指示非常正确,丝毫不亚于常年跑江湖的老人。直到此时,老张才真正觉得张静娴得了张老太太的真传,而非表面上的形似。   他点点头,重新跳上车,按照张静娴的指示慢慢驾着马车往前走。越接近薛家庄死人越多。不过除了最开始的两具之外,别的尸体并没有受到野兽啃咬,还算是正常。因为有了最开始那两具尸体打底,张静娴再看见死去的人已经不觉得恐惧,从衣着上看,死的无一例外都是中国人,有老人、有壮年、还有孩子。随着人数的增加她心中积聚的愤怒和悲伤也越来越多。至于为什么没有女人,张静娴强迫自己不去想原因。   薛家庄是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庄子,如今竟然连一个活口都没存下,除了偶尔窜出来的绿眼睛的野狗。   老张低声告诉张静娴,庄子外头的都是死于枪杀,庄子里头的除了死于枪杀还有刺刀,除了日本人的刺刀张静娴想不出来还有哪个部队会把刺刀对准中国百姓。   没有活人,打听不出来薛婉莲的娘家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位叫薛健行的表弟家住哪儿。老张驾着马车在死寂的庄子里无目的地走,仿佛下意识里跟随空气中的血腥气前行。   这场屠杀应该发生在昨天下午或者傍晚,可是空气里凝聚的血腥气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越来越浓重,老张就这样循着血气一直走到打谷场。   当老张望着打谷场上横七竖八的、衣不蔽体的女人们的尸体,还有周围一圈被捆绑着射杀的百姓尸体时,再也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双手却伸向后死死拽住车帘。   张静娴听见老张的异状,想要先掀开车帘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车帘下面被老张用双手死死拽住,她手上再用力也争不过老张。   张静娴着急的问:“车把式?”   老张的独眼盯着打谷场上一个身穿红色衣裙的尸体,眼泪滚滚而下。他手老太太的恩惠,一辈子在张家生活。张家的老爷少爷们都要称他一声车把式,即便是后院的小姐足不出户,一年到头也有几次机会坐老张的车出门透风。   老张认得自家人,哪怕是已经死透了、僵硬了,哪怕是已经面目全非。   “到底怎么了?”张静娴急了。   老张呼哧呼哧喘出气,半晌,才勉强说:“七小姐,让玉函去看看吧,六小姐好像在这里。”   “静怡?她在这里干什么?”张静娴脱口而出,话刚说出口她立刻就意识到外面可能发生了什么。   张静娴松开手,脸色变得苍白。   整个庄子的人都死光了,出现在庄子里的张静怡怎么可能还活着。她要是还活着,老张不会是刚才那种反应。   玉函担心的看着张静怡,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玉函小声说:“小姐,我出去看看。”   张静娴下意识的摇头。她的眼神落在玉函的脸上,语气缓慢但是异常坚定的说:“不,我自己去。车把式,松手,我要亲眼看看。”   老张犹豫了一下,张静娴第二次命令下终于松开了手。   张静娴一掀开车帘,炼狱般的打谷场立刻撞进眼帘,她头一晕跌坐回车厢里。玉函赶紧扶住张静娴,但是她自己已经忍不住开始呕吐,差点没把胃吐出来。   衡量一个人的意志是否坚定,要看他是否会为了达成目标不为艰险坚持到底;衡量一个人是否坚强,不在于他平时说多少硬话或者做什么铁腕事迹,而要看他面临危难时是否还能保持镇定,是否还能像正常情况那样做该做的事。   张静娴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也是一个坚强的人。她推开玉函,一个人下车,一个人走向摆满尸体的打谷场,老张想要跟上,被张静娴伸手拒绝了。   这些可怜的女人们,既没办法选择生的方式,也没办法选择死的方式。她们生的卑微,死的屈辱。如若死后有知,一定不会希望再看见任何一个雄性,不管是男人还是畜生。   张静娴眼泪止不住的流。她才刚刚成人,还没有完全通晓人事,却过早的、被迫的见识了最丑陋的一面。   穿着红襦裙的确实是张静怡。那条红襦裙是张静怡及笄时二奶奶特意做给她的,当时可是羡煞了一众女孩子。如今,她是满打谷场死的最糟的一个,也是一群灰扑扑的农妇中最显眼的一个。   张静娴跪坐在张静怡的尸体旁边,一边哭一边说:“你不是在家里吗,怎么跑到这来了?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会办到,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小心翼翼的把张静怡脸上的头发拨开,亲手阖上她的眼睛。和玉函一起,把那被撕的四分五裂的红襦裙拼凑起来。可是当她看见张静怡身下那一大团已成乌色的血肉后,再也忍不住发出凄厉的尖叫。   玉函赶紧伸手搂住张静娴。   张静娴却一把推开她,面色狰狞的吼道:“去!去给我找那个叫薛健行的男人!我要知道他死了没有!”   玉函被张静娴吓着了,一骨碌爬起来跑向打谷场边缘,远处的老张听见张静娴的喊声也赶紧跟过去,两人一起挨个翻找打谷场周围那圈尸体。   当张静娴咬着牙把张静怡打理的稍微像个人样子时,玉函也回来了,她找到了薛健行的尸体,就在那一圈尸体中,胸前中了两枪,脖子上还被补了一刀。这个消息把濒临崩溃边缘的张静娴挽救了回来。   薛健行也死了?好,很好!   必须如此方好。   张静娴终于止住了眼泪,和玉函一起把张静怡抬进马车,又把薛健行的尸体也一起抬进去,并排放着。   老张催动马车,张静娴和玉函跟在两侧,一行人往奉天城外张家的家庙走去。   ☆、家破   兵荒马乱之中,所谓家庙早在一年前就没有人看守了,完全靠着张静娴打理这才勉强没有成为废墟。但是墓地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都在。如今,墓地正中间埋着张家的老太爷、老太太,曾经夭折的张姓孩子都在外围。没有名字,只是一排小小的坟头。   幸亏老张想的周到,经他提醒,张静娴在经过义庄时用全部首饰换了两口棺材,否则张静宜连下葬都成问题。三人一起动手给张静怡和薛健行挖了夫妻合葬墓穴,放下棺材,盖上土。   从此,世上少了一对男女,多出一座新坟。   张静娴对着张静怡的坟说:“不知道这样的安排你是不是满意。你既然为他而死,无论如何他都应该陪在你身边。这里是咱们家的地盘,爷爷奶奶都在,兄弟姐妹们也在,他要是敢惹你生气,咱家人必定不会轻饶他。我回家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对二奶奶和二老爷说你的事,你若是地下有知就托个梦告诉我。”   张静娴站在坟前轻声自言自语。老张和玉函站在她身后两米开外静静的等她。他们俩是张家除了老太太之外最了解张静娴的人,知道她内心重感情也知道她拙于在人前表达感情。难得她愿意表露心情,哪怕是对着一座新坟和永远无法回应的姐妹。   处理完张静怡的事已经到了黄昏末尾。   老张对张静娴和玉函大概讲了他所知道的局势,由于日本人在战场上节节败退,眼看着到手的既得利益就要被中国人拿回去,东三省很可能不再是日本势力范围,绝望之下日本人从军队到民间武装移民拿无辜的中国百姓泄愤,相继做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事,薛家庄惨案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老张建议这个时候不要着急赶路,最好是在家庙找个地方歇一晚,以免路上出意外。   张静娴虽然着急回家但仍是同意了老张的建议。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谨慎。   三个人绕到家庙后院,费了半天劲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了位于厨房附近的地窖。老张拨开厚厚的杂草和灌木枝,掀开地窖盖子散气。   地窖常年不通风里面缺少氧气,不能立即下人,必须要让空气流通一会儿才行。   玉函找来一小截儿蜡烛根儿,老张点燃后先下地窖,确认安全后紧接着是张敬闲最后是玉函。   本来以为要饿一晚上硬挨到明天回家才能吃饭,万没想到地窖里竟然还有前两年剩下的一麻袋干菜和半袋种粮。大概去年负责照顾家庙的尼姑去南方时没想起来地窖里还有粮食,无心之失竟然成了张静娴三人的救命粮。   玉函欢呼一声扑过去,打开口袋抓出一把麦子随便在手心里搓了搓就扔进嘴里咀嚼。一边嚼一边对张敬贤和老张说:“不错,好吃!”   张敬贤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非常难受,都是因为她答应了张静怡才让玉函和老张两人跟着她吃苦受累,否则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吃过晚饭准备歇息了。张家再不济也还有豆饼能填饱肚子,有炕可以伸开腿脚睡觉,哪像现在这样一连好几天风餐露宿,尤其玉函那一脑袋的头发都快纠结成毡子了。   地窖里不能生火,外面更不能,免得把不该引来的东西引来。所以三人摸黑围着粮食口袋席地而坐,时不时丢几粒麦子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碎后混着口水咽下去。虽说生吃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却也比饿肚子的滋味强上百倍。   夜里,奉天城方向隐约又响起了炮火,炮声持续了大半夜。黑暗中,老张忽然开口说不知道城里张家还有没有活人,明天一早他先去看看情况,如果到了晚上他还没有回来,就让玉函护着张静娴往深山里跑。   张家还有没有活人?这个念头太可怕了,张静娴想都不敢想。   玉函呜呜咽咽的小声哭泣。   张静娴直直的睁着一双完全没有焦距的眼睛,只是因为闭不上眼所以就只能这么睁着。老张好像还在说话,他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可是当她想仔细听时又仿佛隔着很远很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老张起身爬出地窖时张静娴醒了,她一动不动,任凭老张爬上地面盖上地窖盖子然后渐渐走远。   玉函也醒了,她拽着张静娴的衣袖开始哭。这个小姑娘的眼睛好像拧开却忘了关掉的水龙头,流下的眼泪几乎能凑够一洗脸盆。   “别哭了。”张静娴不懂得如何哄人,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在下命令。   玉函非但不停反而因为张静娴终于开口说话哭的更厉害了。   张静娴轻轻地说:“如果今天晚上老张没回来,你记着家庙的坟地里有他的一块地方。”   玉函哭着问:“什么?”   张静娴又重复了一遍。   玉函这回听明白了,也终于不哭了,她紧张的问:“小姐,你呢?”   张静娴说:“如果明天我也没回来,家庙里也有我的一块地方。你记得替我挑一个朝南的、能见到阳光的地方,最好离老太太近一点。”   玉函这回听明白张静娴的意思了,嚎啕大哭起来。她是个单纯的傻姑娘,除了哭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张静娴不劝她了,任凭她哭得肝肠寸断,顺便把张静娴的那一份也哭完。   意外的是刚过晌午老张就回来了。   张静娴和玉函一同迎上去异口同声的问:“怎么样?”   老张为难的看了看两人,终于在张静娴一再催问下说道:“七小姐,张家已经没人了。”   “什么?”张静娴大吃一惊,“都……死了?”   玉函长大了嘴又要哭。   老张扭头“呸”了一声,大声说:“死了倒还好了,是都跑了!”   张静娴倒抽一口气。   玉函那即将要磅礴而出的嚎哭硬生生被老张的话给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张静娴皱着眉头问:“全都跑了?你回家?”   老张愤愤的说:“我没回去,是路上遇见周家的人告诉我的。就在咱们出城第二天,城东麻脸老郭带着十多个人上门,说是咱们家的宅子被三老爷和三奶奶输给他们了,三天后就要收宅子。大老爷和二老爷正跟他们理论时奉天城被飞机轰炸,刚好有一颗炸弹掉在咱家前院,老管家腿脚不灵便没来得及跑,当场被炸死了,一起被炸死的还有二栓子。轰炸停止后,下人们疯了一样开始抢东西,抢到手立刻就跑。大老爷和二老爷一开始还带人阻止来着,后来干脆也跟着抢起来。他们俩人合伙抢三房,大奶奶和二奶奶负责收拾自家细软,然后各自带着人和财物跑了。”   “三老爷和三奶奶呢?”张静娴问。   “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整整四天没有露过面,估计是把宅子输出去之后就提前跑了。”   张静娴听老张讲完,一面觉得匪夷所思一面心中气愤难当。老太太奋斗几十年的基业就这样没了?炮弹明明落在前院,后院才是家,可后院却被自己人给抢空了。   玉函六神无主,期期艾艾的问张静娴:“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静娴冷冷的说:“回家!”   老张犹豫了一下说:“城里非常乱,主要街道和建筑物都被炸的面目全非,到处是日本士兵和趁火打劫的流氓恶棍。”   张静娴道:“在外面被饿死,回城里被打死,反正都是个死,那就挑个熟悉的地方。”   玉函小声问:“那要是麻脸郭来收房子怎么办?”   张静娴反问:“他收谁的房子?”   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说:“三奶奶和三老爷把房子输……”   张静娴圆眼一瞪:“他们有什么资格把张家的宅子输出去?”   老张和玉函一起眨巴眼睛,觉得自己明明听清楚了张静娴的每一个字,可为什么却听不明白她得意思。   张静娴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宅子是张家的,老太太去世时分家产是按人头分的,这宅子有我的一份。我本人没同意,谁敢把我那份输出去?除了我,还有死了的张静怡、还有大房二房所有人。三老爷三奶奶只有资格输他们自己那两份,凭什么动我们的房产?!”   张静娴嘴上越说越快,脚下越走越快,老张和玉函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张静娴的硬脾气,老张担心的提醒她:“麻脸郭可不是善茬……”   张静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老张和玉函说:“我就要回家住!没打仗之前那宅子值钱,如今一天到晚不是炸弹就是枪炮,再大的宅子能值几个钱?麻脸郭想要住进张家,行,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命!老管家的尸体还没入土呢!”   张静娴说完扭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老张和玉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听完张静娴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张静娴转身后两人面面相觑。老张摆摆手悄声说:“赶紧跟上吧。这脾气,跟老太太年轻时一模一样。”   路上到处都是乌泱乌泱的人群,所有人都是从城里往外跑,只有张静娴三人逆流而行,不时引起众人侧目。   老张拦住一个携家带口的老者打听情况,原来就在他来回这短短半天时间里,日本人忽然开始集结队伍,再也没人戒严限制进出了,被飞机轰炸吓坏了的中国人不想留在城里被炸成肉饼,趁着这个机会成群结队逃离奉天。   张静娴听了老张的汇报不置可否,只是让他把马车从大陆上赶到田里,免得在路上阻碍逃亡队伍。田里土壤稀松没有路上好走,为了不给大青马增加负担,她和玉函从车上下来步行。   一直走到张家,远远的已经能看见张家的大门了。   张静娴慢慢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倒在地上的石狮子,抚过焦黑的门框。她还记得自己十年前第一次到张家时的样子。那时候觉得这两扇大门和门口的石狮子好威风啊。   张静娴回头看看远处街道上闹哄哄的忙于逃离的人们,转身跨过塌了半边的门槛,再一次走进张家。   注:历史上1945年8月9日0时10分,苏军航空兵对吉林、哈尔滨、长春、沈阳等中国东北主要城市进行空袭。苏军太平洋舰队的航空兵也对日本军舰实施突袭并完全掌握制控权,与此同时地面部队的各先遣支队也大举开进中国境内。   ☆、似曾相识   梅香把思绪从1945年的张静娴身上收回,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   窗外雨越下越大,瓢泼的势头比之前还足。尚不到下午三点钟,室外光线暗得仿佛已经五六点钟。这下梅香可没有了冒雨回家的勇气,视线无聊的在咖啡店内逡巡。   吧台服务员不知何时换成了店主本人,一个成熟得让人忽视了年龄和相貌的女人,眉眼之间无限风情萦绕,像熟得刚刚好的水蜜桃,仿佛只需轻轻嘬一下便会得到满口甜蜜,意想不到的甜蜜。   老板娘端着两块提拉米苏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一袭深蓝色丝绒旗袍,脚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行走之间摇曳生姿。   路过梅香时,老板娘在她的桌上轻轻放下一块,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笑着说:“下雨天留人天。你最喜欢的提拉米苏,今天这块免费。”   梅香笑着道谢。她住在附近,有时不想喝自己煮的咖啡就会来坐一下,曾经见过这位老板娘几面,没想到她居然心细到如此程度,竟能记住自己的喜好。   她并没有拉着老板娘寒暄。整间咖啡厅只有两个客人,除梅香之外就是隔着一张卡座的那位男士。老板娘手里的另一块蛋糕可想而知是为谁留的。   老板娘端着点心款款离去,梅香不好意思盯着人家看,可是好奇心实在挡不住,她假装专心吃点心其实全神贯注的偷听。   老板娘开头还是要说雨,不过在梅香这里是“下雨天留人天”,到了男人那里就变成了“雨夜留人醉”。   梅香有一些文学底子。听完之后忍不住暗自咋舌:这才几点钟就“夜”了而且还“醉”了,没想到老板娘调情调的如此明目张胆。   更令梅香意外的是那位一直背对梅香而坐的男士居然就吃这一套。梅香虽然看不见他的长相也听不清他说话,但是却能清楚的看见坐他对面的老板娘的表情。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她眼角眉梢表露的诱惑,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她嗓音话语传递的欲望。   梅香挑挑眉。她并不是卫道士,对于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没有说反对的权利。事实上她非常好奇,这样一对赏心悦目的熟男熟女,而且还干柴烈火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故事简直不言而喻……   男人说话声音不大嗓音略有些低沉,很难听清他说什么,不过不管他说什么都能引起老板娘的低笑回应。梅香恍恍惚惚的觉得整间咖啡厅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情愫,混合在香甜浓郁的咖啡味,让她忍不住出神。   手机铃声不识时务的响了起来,同时惊动了店内三人。   梅香抱歉的冲老板娘的方向打了个手势,赶紧接起电话,原来是母亲宋女士。宋女士在电话里问梅香在哪儿,她要过来送雨伞,丝毫不提刚才斗嘴的事。梅香耍小脾气的说现在还不想回去还要再过一会儿。刚说完,一抬眼看见前方那一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碍事,赶紧改口告诉母亲自己的位置。   讲着电话时梅香忽然就笑了,心想宋女士真是不容易,别人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抱孙子了,她还要继续养女儿,养一个三十多岁始终拒绝长大的女儿。   大概老板娘一直盼着梅香能知情识趣的离开,所以也在偷听她讲话。这边梅香刚挂上电话,那边老板娘就走了过来,问道:“这是要走了吗?雨还很大呢。”   梅香说:“没关系,我妈来接我。”   “有母亲照顾真幸福。”老板娘有些感慨的说。   梅香能理解她话中的意思。老板娘的年纪应该有四十了,这个年纪的人父母也许已经不在世,而我们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是孩子,不管年龄有多大。   梅香很想安慰老板娘,说:“也不完全是,我母亲一个月照顾我一天,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其实我宁愿她每隔半年照顾我一天。哈哈!”   老板娘大概没想到梅香会这么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话,梅香也发现她词不达意的安慰反而有炫耀的嫌疑,因此有些尴尬。   正当两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或者怎么结束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不要让你母亲来接你,雨天路滑,小心老人家摔跤。你用我的雨伞吧。”说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到梅香和老板娘中间。   梅香和老板娘一起扭头看向这房子里的第三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男性。   那一天,大雨滂沱中的咖啡馆里,梅香正式见到了叶辅。   之前安静独坐时的背影已经让梅香产生了好奇和莫名的好感,而叶辅的正面更让她产生了“惊艳”的错觉。   有一种男人,若把五官拿出来单论,你很难说出他具体哪一处长得好,或者说其实哪一处都并不出众。可是当它们合成一个整体再配上通身的气派,会让人觉得他没有一处不好。   叶辅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不是帅不是英俊更不是漂亮,而是由内向外散发的气质。   梅香望进叶辅双眼深处,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问道:“把雨伞给我了,你怎么办呢?”   还没等叶辅说话,一旁的老板娘已经抢先插嘴:“没关系的,叶先生暂时不走。”   梅香瞥了老板娘一眼,抿了抿嘴唇,坚定的把雨伞推回叶辅怀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跑出咖啡厅。   叶辅一直看着梅香,眼神幽暗,当梅香把伞推给他时他明显感到意外,等他反应过来时梅香已经转身,叶辅想都没想抬脚就追了出去。身后,传来老板娘将将喊出口的半声“哎”。   梅香完全凭着一股傻气跑出咖啡厅,可等她推开咖啡厅大门后立刻停住了——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幕,这样大的雨只要脑筋稍微正常点的人都不会冲进去。   虽然梅香刚才在男人面前傻得冒泡但是她本人其实并不愚蠢,因此她收脚站住。   这时叶辅刚好推门追了出来。   梅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了,脚步的分量只能来自男士,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因此她没敢回头,僵硬着身体、双眼直直的看着面前的大雨。   叶辅走到梅香身边,轻声劝道:“不要将别人的好意拒之于千里之外。”   梅香闻言扭头。   叶辅身高目测在一米八以上,梅香才一米六五,她只能半仰头看他。叶辅鼻梁挺拔脸型瘦削,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去越发显得整张脸棱角分明,可惜嘴唇偏薄且嘴角微微下垂,显得有些无情。   叶辅说:“只是一把伞而已,你用过之后在方便的时候送到这家咖啡厅就好了。”   梅香这才发现叶辅的声音带着些台湾腔,像是电视剧里的那种。   “叶先生来自台湾?”梅香试着问道。   “是的,被您听出来了。我叫叶辅,很高兴认识您。”叶辅说道,同时伸出右手。   他特意用了“您”这个尊称,但是发音蹩脚听起来有些怪异,可脸上表情真诚。   梅香的视线越过叶辅肩膀,隔着咖啡厅玻璃门看见老板娘犹自站在原地向这边张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与叶辅的手轻轻相握。   叶辅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略显严肃,笑的时候眼睛略弯成半圆状,嘴角会扯出漂亮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明亮温和起来,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冷峻。   梅香自小就喜欢温和的人,尤其是身上散发出温暖气息的人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近,于是她也笑了。   叶辅再次把手里的雨伞递过去。   梅香伸手接过叶辅手中的雨伞,她的心跳得有些厉害,她担心自己要犯口吃的毛犯了于是赶紧含含糊糊的说:“我叫梅香。谢谢您的雨伞,明天我会还到咖啡厅来的。”   梅香说完就打算走,再说下去她的结巴就要露馅了。她可不想在这么迷人的叶辅面前留下一个结巴的印象。   叶辅却忽然问道:“梅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   梅香摇摇头没敢说话。她胸腔里仿佛撞进来一头喝醉的鹿,没头没脑的“扑通扑通”乱撞。   叶辅居高临下凝视着梅香的额头和脸庞,浓黑的双眉微微皱起,说:“梅小姐让我感觉似曾相识。您以前去过台湾吗?”   梅香心跳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伸手摸摸头发掩饰自己的羞怯,暗中悄悄做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然后有些腼腆的用尽可能缓慢的语速说:“我没去过。您经常来这里喝咖啡吗?也许以前见过我。”   叶辅皱着眉一边在脑中思索一边说:“我最近才搬到这里住。可是我觉得好像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梅香忽然觉得双颊热了起来,她一面暗骂自己没出息一面暗自庆幸光线昏暗,否则要是被叶辅发现她都三十岁的人了还学小女孩玩脸红,说不定会嘲笑她。   她微微偏着头不肯正面对着叶辅,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玻璃门刚好看见老板娘在门内来回踱步的身影。   梅香鼓起勇气问出心中最担心的问题:“您以前就认识老板娘吗?”   叶辅有些意外,说:“你说蓝佳梦吗,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她先生和我同是台北人,大家都在外地,所以有事互相帮衬。”   梅香心想这情况还真不是一般的复杂。不知道老板娘的“先生”是个什么情况,反正她对叶辅的企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好在叶辅嘴里说出来的老板娘只是朋友妻。   这时,屋里的蓝佳梦终于等不住了,朝门口走来。   梅香见老板娘出来了,正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三个人的场面,身后雨里忽然传来母亲宋女士的声音:“梅香!”   梅香回头,果然看见宋女士撑着把雨伞走近。她赶紧上前两步扶着母亲走到屋檐下。   宋女士的眼睛却不看梅香,反而一直上下打量叶辅。   叶辅非常绅士的主动问候:“您好!”   宋女士立刻笑眯了双眼,说:“您好!哎呀,早知道梅香是在和朋友喝咖啡我就不来了。”   梅香赶紧拦住母亲:“妈,叶先生和这家店的老板娘是朋友,刚才是想要把雨伞借给我用。”   宋女士一腔热情还没来得及展现就被梅香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眨眨眼睛想要弄明白状况。梅香却已经把手里的雨伞递还叶辅,说了声“再见”后就半推半抱的和宋女士重新走进雨里。   叶辅握着手里的雨伞,视线滞留在梅香的背影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心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始终萦绕不去。   “人家已经走远了,你再看也没用。” 蓝佳梦看着叶辅的样子忍不住酸溜溜的说。   叶辅没有理会蓝佳梦的酸气,问道:“你认识她吗?她给我的感觉有些熟悉,可偏偏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   蓝佳梦脸色一变,赶紧说道:“有什么奇怪,也许是因为长相比较大众化吧。我自己也经常会遇到一些人感觉熟悉呢,其实就是一种幻觉。”   叶辅没接话,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他抬头望着漫天大雨,自言自语说道:“台北现在也是雨季,大概再过半个月就会放晴。”   ☆、老照片   回到家之后宋女士转着弯儿的找机会打听叶辅的情况,都被梅香以“不知道”三个字挡了回去。她是真的不知道,可宋女士却不相信。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实在是避无可避。梅香深叹一口气,无奈的说:“妈,我真的不知道,我跟叶先生真的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倒是咖啡厅那个老板娘和他是朋友,你的这些问题我不知道但是她肯定都知道。要不我明天替您问问?”   宋女士几乎要被这个消息砸晕了,好半晌才说道:“怎么好男人都被别人先下手了!你呀你,天天喝咖啡钱都不知道花掉多少,也没见你在咖啡厅捡到一个。”   “那有什么办法,我是去喝咖啡的又不是去卖咖啡的,”梅香咬着筷子说,“我要是咖啡厅的老板娘我就专门给帅哥免单,今天免一个明天免一个,一来二去的就……”   梅香话还没说完宋女士已经扬手作势要打她。梅香赶紧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一本正经的吃饭。   宋女士突然放下饭碗,她想起了自己的婆婆也就是梅香的奶奶——张静娴。她叹了口气,对梅香说:“你小时候啊,这么大点儿的时候,”宋女士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长度,接着说,“你奶奶就把你抱在怀里,絮絮叨叨的跟你说话。你还记得吧?”   梅香点点头,又摇摇头。奶奶和她说话她当然记得,可是宋女士两只手划出来的长度不比小猫大多少,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她可就不知道了。   宋女士懒得计较梅香的矛盾,自顾自往下说,“我有好几次故意站在后面偷听,发现她好像是在讲故事又好像不是,反正我听不太明白。你听明白了吗?”   梅香想起奶奶,心情有些低落,说:“长大以后就记得了,太小的时候是不记得的。”   “那就是三岁了。”宋女士说,“你记事早,三岁就记事了。从三岁到十岁,一直是你奶奶教育你。你奶奶呀,在咱们老家是出了名的异类,我那时年轻不懂事还觉得她好笑,现在想想,你要是能学着她一半我就知足了。”   梅香问:“还学什么,你们不是一直都说我像奶奶么。”   宋女士说:“你从小就主意正,我管不了你了,你就学你奶奶吧。她要强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也自在了一辈子,不管什么时候脊梁骨都是直的。你不学她吃苦,只学她自在吧。”   是的,张静娴哪怕一把年纪了腰背也挺得直直的,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永远理直气壮,仿佛全天下的道理都站在她那一边。她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哪怕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她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日子,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她既能把一分钱掰成两瓣花,也能在高兴的时候三天挥霍完一个月的工资。   张静娴不管和多少老太太站在一起,你一眼就能认出她。不是因为她长得高,张静娴年轻时也才一米六五,老了以后身量缩水还不到一米六;也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张静娴一辈子都和“漂亮”两个字不挨边。   张静娴既不高大也不漂亮,可她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从来不像别的老太太那样挽发髻,她的头发只留到脖颈处,用两根钢丝夹子撇在耳后,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擦雪花膏,哪怕家里的口粮都断了,她的梳妆台上那个专用的瓷白瓶子里也有雪花膏;她出门前一定要照镜子,用梳子抿一抿头发;她身上的褂子永远要熨烫,裤线更是笔直;她迎来送往说“打扰”、说“告辞”,从来不说“俺们来啦”、“俺们家去啦”;她……   宋女士说着说着脑子里不期然浮现出张静娴嘴唇紧抿、眼睑半垂的倔强样子,忍不住又是摇头又是好笑,梅香想起奶奶的样子也跟着笑了出来。   同一时间,叶辅拒绝了蓝佳梦一起吃晚饭的邀约,独自回到租住的公寓。进屋后他像往常一样伸手按下玄关的壁灯,灯光亮起来时他一边脱下外套顺便抬头看了看对面落地窗上自己的影子。这一系列进门、开灯、脱外套、抬头看窗的动作他每天至少重复一次,但是今天晚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辅停止挂衣服的动作,出神的望着窗户上映出的自己,脑中豁然开朗——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感觉那位梅小姐似曾相识了!   叶辅难抑心情的激动,他走进客厅拿起座机拨通远在台北的大哥叶雄的电话,顺手把昂贵的外套随便扔在沙发上。   “喂?是叶辅吗?”电话里传来叶雄的声音。   叶辅坐进沙发里,直接问道:“大哥,你记不记得有一张爷爷和两个女子的合影?”   叶雄说:“记得,当年恭叔带回来的,说是爷爷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你找到照片上的人了?”   叶辅沉吟了一下,说:“还不确定。只是在北京遇见的一个人,感觉和照片上的女人非常像。”   叶雄立刻问:“像哪一个?怀孕的那个还是……”   “是年纪小的那个。”   “哦,”叶雄稍微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又说,“我明天回老宅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你,你在北京多留几天,争取把事情打听清楚。”   “好。”叶辅答应道。   两兄弟一起陷入沉默。   叶雄再次说话时嗓音有些暗哑:“这么多年咱们一直在东三省寻找,也找了山东和内蒙,没想到……”   叶辅深深吸进一口气:“是啊,不过好在总算是有线索了。”   叶雄的声音有些淡:“是时候了。”   挂上电话,叶辅心潮起伏,记忆不由自主飘向三十多年前那个秋天。父亲刚过世,奶奶带着他和大哥收拾遗物。当从日记本里翻到那张照片时,奶奶用鲜红的指甲上下点着照片上的人说:“看看,这就是那个女人。你可记住了,不是我不等你爷爷,是你爷爷为了这个女人不顾我的死活非要留在东北。”说完用指尖拈起照片一角远远扔进纸箱。   叶辅的视线一度被鲜红的指甲吸引。随着指甲的滑动,空气中留下一圈又一圈红色的漩涡。但是很快,他的视线挣脱这些漩涡投射到照片上:照片上是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分立在爷爷身侧,大的那个挺着肚子,好像随时要临盆的样子,小的那个面孔难掩青涩却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相符的倔强的眼睛。   八岁的叶辅记住了那双眼睛。   台北,叶雄同样心绪难平。父亲弥留之际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让他长大后一定要找到爷爷的尸骨,把“明月”还给叶家,然后认回他们自己的姓氏——杨。   那一年叶雄十三岁,叶辅才不到三岁。三年前母亲生育叶辅时难产过世,三年后父亲又离世,留下年幼的两个孩子跟随奶奶叶佩珊生活。   叶雄从未忘记过父亲的遗愿,何况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认祖归宗那么简单。鲜红的、耻辱的“叶”字烙印在他和叶辅的脸上,他自己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看叶家人的意思还想要让这种痛苦在叶辅身上重演。   叶家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他自己身陷泥沼出不去也就算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把叶辅牵扯进来。   北京,叶辅起身走到客厅窗前点燃一支香烟。身后还是只有一盏壁灯。他的视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蓝佳梦说那个姓梅的女人就住在街道另一头的小区。   他在电话里没有阻止叶雄回老宅找照片,其实完全不需要。过去这些年每当他被人骂“小杂种”的时候就去翻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女人的样子因此被他深深刻进心里,反而是爷爷杨肃的样子被他刻意遗忘了。   他无法怨恨爷爷,他们血脉相承。他只能怨恨导致爷爷早逝、导致他和哥哥备受屈辱的根源。   梅香不知道小区另一头的叶辅在想什么。她正托着腮帮想心事。   隔代遗传是个很有意思的神奇的力量。张静娴喜欢安静,梅香也喜欢安静;张静娴独处时喜欢想心事,梅香独处时同样在脑子里天马行空。此时此刻,梅香脑子里想的除了叶辅没有别人。   “他是做什么的,他会在北京常驻吗,他和老板娘之间真的只是朋友么,为什么我觉得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正常界限?”   梅香托腮的左手换成了右手,琢磨的对象却没有改变。   “他坚持把雨伞借给自己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对我有好感吗?怎么可能呢,他都不认识我。”   她这样瞎琢磨哪里能得出什么答案来,无非是换来一脑袋浆糊和沮丧而已。所以第二天,梅香顶着两个黑眼圈送走了操心的宋女士。   回家路过咖啡厅时他习惯性的就要拐进去买杯咖啡,走到门口忽然想到叶辅当然还有老板娘,脚步顿时停下。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绕路到附近的购物中心买咖啡。   梅香刚转身,咖啡厅玻璃门被推开,叶辅大踏步走了出来。   “梅小姐!”叶辅在梅香身后喊道。   梅香心虚,赶紧换上个灿烂的笑容后转身:“叶先生,您好啊。”   叶辅手里拿着手机走近梅香,他笑着说:“昨天见到梅小姐觉得熟悉,原来是因为一张老照片。不知道梅小姐认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说着把手机递到梅香面前。   梅香一脸狐疑的看向手机屏幕。   这真的是一张老照片。黑白底,穿国民党军装的男人坐在中间,他身后左边站着一个眉眼妩媚、挺着肚子的成年女人,右边站着一个最多十六七岁、一条长辫子搭在肩膀上的小姑娘。   梅香的视线刚一接触到小姑娘就移不开眼了。她接过手机,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因为她还没糊涂,她简直要以为是二十年前的自己穿越回民国照了这张照片。   她伸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小姑娘,眼角有些湿润。   “梅小姐认识她吗?”叶辅在一旁问。虽说是问,语气中却丝毫没有疑问。   “认识。”梅香轻声回答。她家里有一张相近年份的黑白结婚照,就是照片上这个小姑娘在二十岁结婚时拍的。   ☆、苏老大   1945年的张静娴根本不知道她会在二十岁结婚,更无法想象她会嫁给什么人。与生存相比,结婚这件事的分量还比不上一张草席子重要。   是的,张静娴正在四处寻找草席子,她需要把老管家和二栓子送去城外的张家墓地下葬。她说过,不管是老张还是她还是老管家,甚至是以后的玉函,都可以在张家墓园有一席之地。   可是她遍寻不着。   张家诺大的宅子被搜刮的一干二净,除了扛不走的房梁和青石地砖,几乎什么都没剩下,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把全部院子都转了一遍之后张静娴不得不放弃了,她坐在堂屋台阶上一筹莫展。现在不只是草席子的问题,还有他们三人以后吃饭的问题。家庙地窖里剩下的那点粮食最多只够吃两顿。两顿之后怎么办?   此刻的奉天城除了“乱”还是“乱”。   这两天相继遭到轰炸的主要是日本人聚集的军营和武器库,也有一部分行政建筑,但是受轰炸机精准度、情报准确度和天气能见度等多重影响,有部分民房也被误炸,张家就属于误炸。   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么被一颗炮弹炸散了,跟谁说理去呢,整个世界都乱了。严格说起来也是张家内部有问题,否则这样的大家族抵御风险的能力应该更强才对,哪至于一天时间不到就作鸟兽散。推门出去看看,满大街逃难的有多少个普通家庭甚至残缺家庭。   很快,玉函和老张也两手空空的回来。老张提议去别的地方找找。第一天轰炸时奉天城是戒严的,大家都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所以拼了命的囤积物品。今天开始解除戒严,很多人已经逃出城去,若是有收拾不仔细的人家能剩下些东西也说不定。   张静娴想了想说可以,然后让玉函和老张出门去外面找找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最主要的还是下葬的装裹和食物。   等老张和玉函走了之后,张静娴回到她居住的屋子,从床后墙角下掀开一块活动的地砖,伸手进去摸了摸:软软的油纸包还在。张静娴松了口气。这是老太太留给她的遗产,也是她最后一条退路。实在不行她还能带老张和玉函远走长春,这也是她为什么明知麻脸郭的厉害仍坚持回张家的原因。   张静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又用手顺了顺头发。这个时候,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心智的成长是一件很玄妙的事。   有的人几十年都未必能完成这个任务,有的人只需要经历一两件事就能迅速从青涩蜕变为成熟。   张静娴无疑属于后者。有第一代张老太太打下的心理基础,加上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故,残酷的环境和生存这个最大的难题,让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成长,至少要在心智上成熟。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张静娴只有自己成长才能扛起这个破败的家,才能给老张和玉函做主。   张静娴打定主意要去做一件事。她转身往外走,很快又觉得应该找个趁手的家伙壮胆,于是在经过厨房时特意进去想找根柴火棍。可惜,厨房并不比别的地方好多少,除了灶王爷神龛和灶台上厚厚的一层刮不走的油腻之外,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等有用的东西一件都不剩。可怜的灶王爷坐在好几天不开火的空荡荡的厨房里,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寂寥和失落。   张静娴动作异常轻柔的把灶王爷脸上的灰尘擦干净,轻轻问道:“你是神仙,为什么还会被抛弃?”   灶王爷回答不上来。   张静娴却不打算放过他,她屈起食指在呆呆的灶王爷额头上弹了一个脑蹦儿,然后绕到神龛后面蹲下在地上一阵摸,竟被她摸出来一根小臂长短的擀面杖。这是她出城前一天在厨房做饭时不小心掉下的,当时懒得弯腰捡起来,没想到如今只剩下了这一根擀面杖 。   张静娴就这样拎着根擀面杖走出了漏风落雨摇摇欲坠的张家。   街上满是慌里慌张结伴逃难的人群。张静娴目不斜视,坚定不移的往城南走去。与周遭众人相比,她是那么镇定那么冷静,仿佛打定主意要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张静娴并不知道麻脸郭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她觉得既然叫“南城麻脸郭”那肯定是住在城南。她就这样徒步走到了南城,然后拦住那些看起来不那么急于逃命的人问路。   第一个人不知道。   第二个人不知道。   第三个人不知道……   当问到不知道第几个人时,被问到的人终于有了回应。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平头正脸,看起来很面善也很镇定,一点不像街上其他人那么慌张。年轻人显然也发现了张静娴的不一样。待听明白张静娴的问题后,他上上下下打量张静娴几眼,问:“麻脸郭?是开赌场的那个吗?”   张静娴说是。   年轻人问:“你是他什么人?”   张静娴说:“我是他的债主。”   年轻人一竖大拇指说:“牛!”然后转身详详细细的告诉张静娴该怎么走,末了又说道,“你要是能把债讨回来,我一定在地上爬三圈。”   张静娴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说:“回家换条厚一点儿的裤子,然后在这里等我。”   说完不理会年轻人的诧异顺着他刚才指点的方向走去。刚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年轻人放肆的大笑。   张静娴终于找到了麻脸郭的赌场。她并不着急进去,而是是站在赌场外看那脏兮兮的、迎风招展的幡子。她站了十多分钟,没有一个人出来也没有一个人进去,更没有人来干涉她站在这里碍事。张静娴这才用擀面杖挑起门帘走了进去。   昏暗的赌场里只有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摸骨牌,一百五十多平米的地方只听得见清脆的骨牌碰撞的声音,显得愈发空旷与安静。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哪怕是最烂的赌鬼也知道逃命要紧。   那么此时此刻出现在赌场里的三个人,该说他们是胆大无畏呢还是说连赌鬼都不如?   张静娴握了握擀面杖,走近。   “麻脸郭在吗?”   两个男人一起扭头看她。一个是坑坑洼洼的黑脸,一个是白白净净的长脸。   张静娴已经不用再多问了,满脸坑的必然麻脸郭了。   “我是城北生药张家的,我来拿地契。”张静娴说道。   麻脸郭把手里的骨牌往桌子上一扔:“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对面白长脸的男人也挑着眉毛饶有兴趣的看着张静娴。   张静娴再次握了握擀面杖,说:“张家的地契是被人偷走的,偷地契的人拿着赃物来赌博。我才是地契的正经主人,张家三房的七小姐。”   麻脸郭一愣,没想到自己竟然看走眼了,面前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谎倒挺溜。   他恶狠狠说:“你拿老子开涮呢!输给我的是张家三奶奶和三老爷。你当我傻呀,谁管你是不是赃物,我只管地契是真的就行。地契在谁手里谁就是房主!没事赶紧滚!别耽误老子玩儿牌!”   张静娴点点头说:“我可以走,不过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说完我就走。第一,我已经报案了,张家的地契被偷是板上钉钉的事,日后谁拿出地契谁就是贼。第二,张家被炮弹炸散了,如今除了扛不走背不动的一堆破烂,什么都不剩。无论谁要住张家都必须要拿出大笔钱财修葺房屋置办东西。第三,我是张家正牌主子,我就住在张家,哪怕幕天席地。”说完转身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张静娴停住脚步,转身。   说话的是牌桌上那个白长脸男子。看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岁,不但脸长,一双眼睛也是又细又长。   此刻这双细长的眼睛正打量着张静娴,男人问:“你刚才说报案了?什么时间在哪儿报的案?谁接的?”   张静娴何曾报过案,本是虚张声势拿来吓唬麻脸郭的,没想到麻脸郭没吓住反而惹出来一个多管闲事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圆谎,只得强行狡辩道:“这不能告诉你,万一你跑去贿赂警察把我的案子撤了怎么办。”   白长脸嘿嘿一笑却不去拆穿她,只是换了的话题:“张家的宅子已经不值钱了,但是地皮值钱。那么大一块地,就凭你三言两语就想要回去?”   张静娴说:“你要是能做主的话你开个价,我听听看能不能出得起。”   白长脸哈哈笑着对麻脸郭说:“你听听,这还挑拨离间上了。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要人命。”   麻脸郭笑呵呵的说:“苏老大要是有意思,我倒愿意做这个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家的宅子就当是嫁妆好了。”言辞完全不像刚才对张静娴那么凶,反而有些巴结的意思。   张静娴端端正正的站在一边假装听不懂。   白长脸苏老大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骨牌,脸上的笑意渐渐浓重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张静娴面前。   张静娴这时才发现此人高的惊人,目测至少在一米九以上,身材瘦削但是并不单薄,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   赌房里光线昏暗,苏老大在张静娴面前微微弯腰,这样才能更好的看清她的长相。   张静娴在这种威迫下坚持不住只得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在她看来算是安全的距离,同时把擀面杖举在胸前。   张静娴的举动让苏老大半眯起眼睛。他一向喜欢热情主动的女人,不喜欢拿腔作势的女人。在他看来,拿腔作势无非是为了多要缠头而已,最后只要脱了衣服上了床,统统变成一个样。你让她让圆她不敢扁,你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可是明明知道最后的结果都是一个样,偏偏从拿腔作势到脱衣上床之间的过程简直要熬煞个人。   苏老大是个急性子最是不耐烦这种把戏,加上张静娴才刚刚发育还不太成熟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不符合他对女人的审美标准。哪怕她是大家闺秀,哪怕她博闻广识。   苏老大兴致缺缺的转身回到赌桌前,一屁股坐下后,说 :“算了,一根豆芽菜而已。”   麻脸郭仿佛从“豆芽菜”这个词语体会到了莫大的幽默,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用两只手隔空对着张静娴的身体一阵描画。   张静娴紧紧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情绪,直憋得自己头晕眼花心跳加速。   突然,赌场门口的帘子被掀开,光线照进来的同时传来一个女人妩媚的声音:“呦,什么事这么高兴呀,说来我听听。”   赌坊里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扭头看过去,张静娴身体僵着没办法动,但是耳朵也捕捉到了这个突然闯入的声音。   这个声音无异于救命稻草,成功的吸引走了两个恶心的男人。感觉到没有不怀好意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张静娴,暂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哒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的声音由远而近。女人还没走到张静娴身边,一股香水味儿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何谓先声夺人?这就是其中一种。独属于女人的特种技能。   ☆、女人的武器   张静娴侧头,在一阵迷迷蒙蒙的香风中看见了从她身边经过的穿深红色洋装的侧影。   这绝对不是“豆芽菜”,这是一个只看侧面和背影就足以引起男人兴趣的成熟的女人。□□而丰满的胸脯、纤细而柔软的腰肢,把洋装的优点发挥的淋漓尽致。这样一副魔鬼般的身材比起张家所有的姨娘和通房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身为女子的张静娴也忍不住暗想应该何等妖媚的容貌才配得上如此身材。   麻脸郭和苏老大比张静娴幸运,他们不用想就已经看见了。因为两个男人四只眼“唰”的一声就亮了。   麻脸郭显然认识来人,他笑嘻嘻的站起来,一边说道:“这不是柳老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女人有些不高兴,说道:“柳老板是谁?请叫我娜塔莎。”一口标准的东北话准确无误的表达出她和“娜塔莎”的关系。   麻脸郭连忙改口:“是,是,娜塔莎小姐!”   苏老大在一边拼命朝麻脸郭使眼色。麻脸郭假装看不见。这可把苏老大急的不行,干脆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自我介绍道:“娜塔‘撒’小姐,在下苏啸东。”说完又一抱拳,然后直勾勾的看着女人的脸,眼角余光时不时往下瞟一点,那往下的“一点”自然就是娜塔莎小姐白花花的胸脯。   张静娴和娜塔莎也在看着他。原因很简单,苏老大这句话严格来讲只说完了上半句,还应该有下半句,所以两个女人一起看着他等他说下半句,可惜等来等去苏老大却不说。   苏老大不知道对面这两个女人在等什么,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说完了。但是他很享受同时被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注视的感觉,越发将胸膛挺得老高。   最后还是东北娜塔莎打破了沉默。她在江湖上混的时间够长,见多识广,感觉苏老大也就是个道上混的,估计不太可能有什么文化,说话词不达意太正常了。   东北娜塔莎对苏老大矜持的一点头,说:“苏大哥幸会幸会。”   一声“苏大哥”让苏老大豪迈的一扬头:“兄弟我平日都在黑龙江,娜塔‘撒’小姐不管什么时候有机会到黑龙江尽管来找我。”苏老大平舌卷舌分不清楚,把“莎”说成“撒”。   娜塔莎并不接话,只是掩嘴一笑。麻脸郭和苏老大却四只眼睛一齐闪烁出激动和欣喜。   娜塔莎用手拎起洋裙后摆的一角,款款坐下。苏老大和麻脸郭也跟着坐下。   娜塔莎朝站着的张静娴招手:“过来呀,张家的七小姐。”   张静娴犹豫了一下,挪动脚步走近。   娜塔莎瞟了一眼张静娴,笑着说:“有个人走之前托我照顾你。前几天听说你们家出了事我还专门去过一趟,可惜一个人也没见到。刚才有人告诉我说你往这边来了,我就在奇怪,早前只听说过张家三老爷和三奶奶嗜赌成性,从没听人说七小姐也喜欢赌博,原来你不是来赌博而是来要房契。”   此时,张静娴已经看出娜塔莎不是普通良家妇女而是风尘女子。至于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怎么就能看出娜塔莎不是良家妇女,自然要拜张家三位老爷请堂会唱戏所赐。别的不说,娜塔莎举手投足之间带足了戏子的“范儿”,说话时眼睛像是藏着一把无形的钩子,含蓄的讲是“波光流转”,夸张的讲就是“媚眼乱飞”。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的眼睛已经在张静娴和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扫了三四趟。娜塔莎的举止仪态无论如何也不符合张家对女孩子的教导,而生药张家在整个东三省又算得了什么,充其量不过是殷实些的小康之家而已,距离真正的大家族还远着呢。   娜塔莎说完话后拿眼睛瞟着张静娴,意思是让她往下接话。   张静娴很想问娜塔莎口中的“有个人”是谁,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不能随便问,娜塔莎既然没有说姓名必然有她的顾虑。于是她试探的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老太太过世的时候说的明白,分产不分家。老宅属于张家三个分支共有,不管什么时候一家人要住一起。房契保存得很隐秘,必须同时拥有三把钥匙才能取得。三把钥匙分别属于三个分支,我不知道三老爷和三奶奶是如何拿到房契的,除非偷走大房和二房的钥匙才能偷走房契。无论如何三老爷和三奶奶两个人都没有权利用张家老宅做赌注。”   娜塔莎一边掩嘴轻笑,一边说:“听听!这口齿伶俐的。七小姐的话说得很明白,相信郭老板去张家要宅子的时候也见过张家人了,他们是什么态度你肯定也知道。别看张家人如今不在,那是因为打仗躲命去了。要知道这可是人家的老宅,赶明个儿张家人回来了又是一通纠缠。”   麻脸郭一直想在城北开赌坊,可惜始终没有合适的地方。当他发现张家三老爷和三奶奶来赌场玩牌后,立刻就想到了张家的宅子,地方大不说最主要的是与奉天城主干道就隔了一条胡同,弄回来开赌场再合适不过。他可不想因为两个女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这到嘴的肥肉吐出去。   麻脸郭说:“自古愿赌服输,就算张家的人回来也不能不讲道理,他们愿意找谁算账就找谁算账,总之找不到我头上。不管谁偷的房契反正不是我偷的,我只管拿房契要房子。”   娜塔莎挑了挑眼皮,淡淡的说:“现在的奉天,最不缺的就是房子,缺的是住房子的命。”   娜塔莎这话说的有点“呛”,麻脸郭脸色一沉有些不高兴。   张静娴感觉到他要发火,正在担心时,谁知麻脸郭一抬眼看见了娜塔莎妖艳的面容和白花花的胸脯,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后竟然选择了闭嘴,只是从桌子上捡了两颗骨牌攥在手里使劲搓。搓得满屋子就听见他手里啪啪脆响。   站在一旁的张静娴把麻脸郭的表情和神态都看在眼里,她没想到人人谈虎色变的麻脸郭竟然因为只“看”了娜塔莎一眼就愿意忍下这口气。   难道女人的脸和胸脯这么有魔力?   相比之下苏老大就比较直接,他开口问道:“娜塔‘撒’小姐是什么意思?”他刚来奉天没多久,并不清楚麻脸郭的具体打算,在他看来兵荒马乱的世道再好的宅子也不值钱,不如小黄鱼儿(金条)。   娜塔莎说:“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看这位小妹妹可怜帮她说两句话,至于是不是怜香惜玉,那要看两位大哥的意思。”说完轻轻松松的往椅背一靠,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娜塔莎的话噎了苏老大一口,他扭头看向麻脸郭。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不知道是怎么交换意见的,就听麻脸郭说:“既然不关你的事,那就请便吧,不送!”   张静娴心里一紧。   娜塔莎却又忽然笑了,似嗔非嗔的说:“呦,这么大的脾气!你们两个大男人,就不能让我一个女子耍耍性子?”   两个男人同时一愣,再次对视一眼后,苏老大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   还是由麻脸郭开口:“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两个男人仰慕柳老板已久,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缘分一亲芳泽。”说完四只眼睛齐刷刷的来回扫视娜塔莎的胸脯。   娜塔莎明知道对面两个男人在看什么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可她不闪不避反而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条丝绢手帕,捏在手中轻轻拂拭她干爽无汗的脖子和白皙高耸的前胸。   这一连串小动作看得麻脸郭和苏老大直咽唾沫,看得同为女人的张静娴面红耳赤,悄悄把头侧向一旁。   “你们俩是想要我么?”娜塔莎压低嗓音缓缓说道。   “一晚就行!”苏老大说。   麻脸郭一捅苏老大的后腰,说:“三天!”   苏啸东想都不想立刻附和:“三天,对!三天!”   娜塔莎说:“可我只有一个人……”   屋子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氛,越来越浓……浓得让张静娴喘不过气。   张静娴决定不能这样。她和娜塔莎非亲非故,为的又是自己家的宅子,怎么能让别人为了她受如此侮辱。她用力握住擀面杖,上前一步半挡在娜塔莎身前,坚定的说:“娜塔莎小姐,您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家的宅子我自己想办法。”   张静娴的话让麻脸郭和苏啸东产生的愤怒可想而知,两人同时对张静娴吼道:“闭嘴!”/“滚出去!”   张静娴心脏猛跳,身后却忽然传来娜塔莎哈哈大笑。紧接着张静娴面前的麻脸郭和苏啸东两张脸惊讶的齐齐变色。   张静娴回头向身后看去,娜塔莎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色勃朗宁。枪口偏过张静娴身侧,直指对面。   张静娴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同时往旁边挪动半步,给这只勃朗宁留出充裕的空间。等她再回头看时,枪口对面的麻脸郭一张黑脸已然煞白,而原本就白的苏老大就更别提了。   娜塔莎平举着胳膊将勃朗宁稳稳对准对面两个男人。她身体微微前倾,笑吟吟的说:“二对一我可吃不消,不如我和这只勃朗宁一起,咱们二对二怎么样?”   麻脸郭还强自撑着,说:“你以为我这场子没有人吗?”   娜塔莎一挑眉毛:“我当然知道你手下有人,只不过你有再多人又怎么样,不信你就试试,看是你的人跑得快还是我的子弹飞得快。而且,你以为是个人都能用这种枪吗?你以为我身后是什么人?”   此时的苏联已经成立并且作为超级大国在世界上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在整个东三省,苏联的势力仅次于日本。哪怕身处社会底层的专业混混麻脸郭,对苏联也是心怀畏惧的。   麻脸郭不说话了。   “有话好商量。”苏啸东声音颤抖的说。   娜塔莎笑吟吟的说:“把房契还给七小姐,我的‘夜色’里永远给你们二位留着包房,好酒好女人管够。否则……”   夜色是奉天城最有名的俄罗斯酒馆,一栋二层小洋楼。   苏啸东扭头看向麻脸郭,那意思很明显:好汉不知眼前亏。人家有枪还愿意让步,你就别为了一个穿风漏雨的破房子跟自己性命过不去。   麻脸郭在苏啸东和勃朗宁双重压力下不得不妥协。他高喊了一声,很快从赌场后面跑出来一个小混混。小混混看见勃朗宁后一怔,当场转身就想往回跑。   麻脸郭运足中气隔着老远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让他赶紧去后屋把张家的房契拿来。   不到十分钟,张家的房契回到张静娴手里。她心中五味陈杂,只瞥了眼房契就收了起来,郑重的对娜塔莎道谢。   娜塔莎淡淡一笑,款款起立,对张静娴说:“跟我走吧,你那个家也住不了人,暂时住在‘夜色’吧。”   张静娴乖乖的跟在她身后离开赌场。   同样一件事情看在不同人眼里所领悟的道理是不同的。如果是玉函经历了这些事,估计她会叽哩哇啦的发表一堆感叹然后成为娜塔莎的忠实追随者,愿意为她做牛做马。可如果你问她原因,玉函大概会眨眨眼睛想半天最后说一句“还能为什么,她是娜塔莎小姐呀”。   但是在张静娴这里完全不一样。正是在这个叫柳老板或者娜塔莎的风尘女子身上,张静娴第一次领略到女性的魅惑力。在那昏暗污浊的赌场里,她无意间打开了潘多拉盒子,窥探到一个流传了几千年的原始武器——女人的容貌和身体。   天生丽质的女人拥有平凡女人所不具备的外貌优势,运用得当就会成为一件极具杀伤力的武器,退可自保进可歼敌。下至貂蝉、赵飞燕、陈圆圆,上至武则天、孝庄。   如果只是如此,那么张静娴并无资格成为本文的主角,她的故事将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一个利用身体换取享乐的堕落女人。张静娴的可贵之处在于,她发现了这个原始武器的秘密却被吓了一跳。   她和中国绝大部分女人一样舍不得自己,她们把身体和感情看的比生命还重要。可是乱世中的女人要想生存下去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呢?聪明的张静娴的眼睛看到了勃朗宁和勃朗宁背后的东西。   女人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原始武器,一种是女人的“本事”(可惜当年的张静娴不知道还有“软实力”这个词)。   后者是一种更为宝贵更应受到尊重和推崇的武器,因为它适用于世间所有女人,部分美丑不论贫富。   张静娴认为能够不断提升女人“本事”的包括知识、见识、智慧,勇敢,正直,诚信,坚强,隐忍,善良,温柔……包括所有能让女人堂堂正正站直了对男人讲话的一切优秀品质。   而张静娴的一生,就是不断强化自身“本事”的过程。正是凭借这一武器,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年纪越大越“佝偻”,相反,她越活越是清楚明白,越活越是理直气壮,越活越是自由自在。   ☆、千里传音   张静娴随着娜塔莎慢慢走出赌场,张静娴在前,娜塔莎在后,因为她的枪口一直对准麻脸郭和苏啸东,始终没有放下。   快走到门口时苏啸东突然吼了一嗓子:“行了行了行了,赶紧收起来吧,也不嫌累得慌。都离这么远了,还真以为我们怕你啊!”   张静娴吓得转身戒备,浑身都紧绷绷的,随时准备好往外跑。   谁知娜塔莎竟然真的把枪收了起来,并且对着麻脸郭和苏啸东的方向蹲身万福。她见张静娴站着不动就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张静娴也不傻,赶紧学她的样子服了个万福。   张静娴照做之后,娜塔莎开口说道:“多谢两位大哥高抬贵手给我这小妹妹一条活路。不管什么时候夜色都给二位留着包房,好酒好女人管够。我柳如意说话算数!”   至此,张静娴才终于知道娜塔莎的名字叫柳如意,难怪之前麻脸郭叫她“柳老板”。   苏啸东笑呵呵的点头说:“好说好说。”就连麻脸郭臭着的一张脸也被柳如意这一番话说的缓和下来。   人在江湖混其实混的就是一张脸,你给我脸面、我给你脸面,有了脸面才有江湖地位。   柳如意拿枪指着麻脸郭把房契强行要走,这件事其实犯了江湖规矩。假如麻脸郭事后要找回场子也没人会说什么。但是柳如意刚才那一番话不但给了麻脸郭脸面同时也给了他好处。夜色的包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一旦麻脸郭在夜色有了包房那么他在别人眼里就意味着受俄国人(苏联人)庇护,他就变成了“人上人”。这对于只能在社会底层混饭吃的、始终找不到机会往上爬的麻脸郭来说可谓可是天大的机缘,所得实惠并不比张家的宅子差。   出了赌坊大门,张静娴才发现原来柳如意不是一个人来的,门口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看来柳如意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带着保镖为什么还要只身犯险?   柳如意说:“这就叫进可攻退可守。要是所有人都进去了万一麻脸郭豁出去拼命,我们岂不是要被他包了饺子?”   张静娴不得不佩服柳如意的心思缜密,再次诚恳的向她道谢。   柳如意笑吟吟的说:“我不过是受人所托而已,你要谢就谢那两个人吧。”   张静娴疑惑的问:“不知是哪两位恩人?还请您明示。”   “喏,那不是其中一个么?”柳如意说着伸手指指街道尽头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张静娴一看就笑了。   走近后,张静娴笑着问:“不是说了让你回家换条厚一点的裤子么,这么快回来了?”   平头正脸的青年男子摇头晃脑的说:“可见孔夫子说的是对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好心好意替你找来后援,你不说感激竟然还敢挑剔我的裤子,真是岂有此理。”   张静娴抿嘴一笑,问:“原来我的后援是你找来的?”   男子装模作样咳嗽两声,说:“哎,那个,柳老板,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柳如意瞥了他一眼,对张静娴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茂才,盛茂祥布庄的小老板。”   盛茂祥布庄和张家隔了两条街。老太太在世的时候都是盛茂祥的大伙计亲自把合适的绸布送到张宅挑选。张静娴因此知道盛茂祥,只是没想到竟然能遇见他们的少东家。   李茂才对张静娴说:“我和你大堂兄是同学,前几天听说你家出事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柳老板向我打听你,刚好刚才你向我问路,我就给柳老板报了信。”   张静娴笑着道谢。   三人说话间,忽然见前面街道尽头出现大批日本关东军部队。路上的老百姓慌不择路四处乱跑,来不及躲避的直接抱头趴地上。   张静娴三人身处主干道附近的小胡同里,眨眼功夫身边已经挤满了躲避军队的人群,张静娴被人群挤的几乎要贴在墙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从前方经过的一辆辆摩托车、卡车,看着蚱蜢一样穿一身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这些以往趾高气昂的日本兵如今人人脸上神情萎靡,再也看不见往日凶悍的表情。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军才结束。张静娴不懂军事更没有渠道获取最新战争消息,显然周围的老百姓也和她一样。绝大部分人只是怀着畏惧之心盼着这场运兵赶紧结束好接着逃命,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柳如意,一个人是李茂才。   这两个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街道上走过的关东军,尤其是李茂才两只手虽然收在衣袖里,可是张静娴却发现他的衣袖无风自动,以一种非常规律的方式轻微颤抖。   李茂才发现张静娴在看他后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声张。   关东军的部队终于走完了。柳如意向李茂才告辞后立刻拉着张静娴往夜色跑。   张静娴一行人气喘吁吁的跑进夜色,柳如意把张静娴扔给长着一头深棕色头发的侍女爱娃,然后自己坐在一楼吧台后面盯着电话。   张静娴不认识电话。她对于柳如意一直盯着“奇怪的东西”好几个时辰不动这件事非常担心。她跑去问爱娃,爱娃带着些鄙夷的告诉她那叫电话,能把一个人的声音通过电话线送过来,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千里传音”。   张静娴将信将疑,但是她非常不喜欢爱娃鄙夷的眼神,因此打死也不肯再多问。   她心中惦记着老张和玉函,趁着柳如意对着电话发呆的空档回了一趟张家。走进大门后就看见老张和玉函两人正在院子里整理东西。他们居然真的捡了很多别人不要的家什用具回来,至少能应付基本的日常生活。   张静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三言两一说了她把房契要回来的事。   在老张的欣慰和玉函的崇拜中,三人把老管家和栓子送到了张家墓园安葬。仍然没有棺材,是老张卸掉几块门板三个人亲手拼凑了两副简易棺材。   平生第一次挽起袖子做木匠活的张静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将在三年后继续用到这个用门板拼凑棺材的技术。   驻奉天日本关东军主力部队已经开离,至于去哪里了他们三人不得而知,想知道也没渠道获取消息。没了日本宪兵的守卫,奉天城进出非常自由,可惜城门一带闹哄哄的,挤满了逃难的人群。   老张遇见了一个一起和烧酒的朋友,据这个长了一颗酒糟鼻子的朋友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的小道消息称,日本人在战场上输给了苏联军队。   “那人,死了老鼻子了!”酒糟鼻子神神秘秘的说,“赶紧跑吧,老毛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老张谢过酒糟鼻子,三人继续往城里走,和绝对大部分人的逃离方向相反。   张静娴说她想回夜色。老张坚决不同意,他认为如果日本正在和老毛子打仗,那夜色酒吧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张静娴说:“我知道。但是我答应如意姐要留在夜色。她不过是受人所托就只身犯险帮我把房契要回来;如今还不知道是不是和老毛子打仗呢我就要弃她于不顾,无论如何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而且,万一真的是老毛子打赢了,这家俄罗斯风格的酒吧就是奉天城最安全的地方。”   老张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他既不能劝张静娴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主人去危险的地方。   玉函站出来说:“小姐,我陪你去,要是真的出了事咱们两个也能有个照应。”   张静娴不同意,但是老张却同意。二比一之下,张静娴带着玉函一起回到夜色。   虽然是酒吧,但是柳如意这几天已经挂了牌子歇业。入夜后,这栋两层小楼异常安静。   张静娴一手托着腮,静静的坐在酒吧最东边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从楼梯上面能看见完整的一楼。   一楼吧台后面,是同样一手托着腮痴痴守着电话的柳如意。   突然,一阵响亮的“铃铃铃”打破了静谧。张静娴赶紧伸头向楼下望去,果然柳如意慌手慌脚的拿起电话上两头圆中间带长柄的东西贴在耳朵上。   “喂?”柳如意的声音有些颤抖,张静娴与她隔了半个酒吧都能听出来。   “是夜色酒吧吗?”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张静娴双耳忍不住动了动。虽然不过六个字而已,她已经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同样认出声音的柳如意已经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是夜色,你说是哪位?我们今天不营业。”柳如意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是增德兴酒坊,您之前定的酒我们已经准备出来一半,但是现在没办法送货。”低沉而熟悉的男人声音继续说道。   这时,柳如意终于平静下来。语音轻快的说:“有什么打紧,现在局势这么紧张我都歇业了,暂时也用不了这些酒,等过段时间再送也来得及。”   “那好,感谢娜塔莎小姐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自然是通情达理,不过丑话可要说在前头,酒瓶子上必须是我夜色酒吧的标签,可千万别忘了了,否则别怪姑奶奶我不依。”柳如意说到后来音调已经不像是谈生意,反倒像是调情。   “好,没问题。”电话那头说道。   柳如意又说:“我的酒窖已经空了,就等你这批酒呢,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方便了立刻就给我送过来。你每隔两天就打电话告诉我一声进展。”   “依你,依你!”电话那头的男人好脾气的答应道。   柳如意心满意足的挂上电话。   张静娴起身离开楼梯。   柳如意嘴里哼着小曲提着裙摆左摇右晃的走上楼梯时,张静娴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并且随手掩好门。   柳如意在张静娴的门上轻轻敲两声。张静娴走过去开门。   柳如意斜斜倚在门框上对张静娴一笑:“还没睡呢?”   “正准备睡呢。”张静娴说。   “早点睡吧。东西用着还习惯吗?”柳如意笑着问。   “挺好的。”张静娴说。   “那就好,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或者告诉爱娃也行。千万别苛着自己。”柳如意说。   “好的,谢谢如意姐。”张静娴说。   柳如意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张静娴忽然又问:“电话响了?”   柳如意回头,说:“响了。”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张静娴的大脑门儿,说,“是酒坊那边打来的,因为送酒不方便,特意打电话让我宽限几天。”   张静娴点点头。她知道打电话的是杨肃,但既然柳如意说是酒坊那就是酒坊吧。   柳如意见她没有别的事了,这才满意的转身离开。   从那天以后,张静娴没事就会坐在楼梯上往下看酒吧。形形□□、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有金发蓝眼的俄罗斯人、德国人,有嘴上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也有奉天本地的豪强,有来谈生意的男人,也有来揽生意的女人。初时张静娴对于发生在一楼的人和事都感到,往往看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持续几天之后就见怪不怪了。   每天上演的形式都不同,可内容从未变过。千篇一律的喝酒吹嘘、千篇一律的搭讪调情,千篇一律的打架闹事。   柳如意应付声色场合极为熟练,前来夜色的人基本上都要卖她几分面子。麻脸郭来过一次,但是没敢开口要包房。柳如意好像夜忘了她自己说过的话,提都没提。不过她给麻脸郭介绍了一个俄罗斯商人,具体做什么生意张静娴无从得知,只听见麻脸郭笑得异常开怀,声音大得几乎要把楼顶冲出个窟窿,就连脸上的每一颗麻子都在闪光。   张静娴发现每隔两天柳如意就不去应付场面,而是专心在吧台后面等电话。她很喜欢看柳如意接电话。柳如意接电话的时候手里总是闲不住,有的时候会用手指在台面上有节奏的敲击,仿佛在打点伴奏,有的时候会一边听电话一边拿笔记账。   柳如意知道张静娴就坐在楼梯上。她有时候会在等电话的空档和她说会儿话。不过大概是因为她等电话心情焦虑的原因,所以问话总是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没有章法。张静娴开始时回答的很吃力,后来渐渐摸着门道了就不再把柳如意的问话放在心上,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张静娴这边随意应付柳如意,柳如意非但不生气反而不再问她了,只是随便聊聊家常,关心关心她的日常饮食起居。   8月14日那天晚上,按理说应该有电话打过来,但是柳如意从七点钟一直等到深夜,电话始终未响。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脸上的神情一变再变,从期盼到焦急、从不安到生气、从怀疑到布满杀气。   张静娴不善熬夜于是提前睡了,入睡前她脑海里闪现的是柳如意布满杀气的脸。   第二天,不知道是谁发的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几乎全奉天的人都守在大大小小的收音机前。绝大部分人脸上都是强行压抑的激动和兴奋,也有一些人则还带着不安和惶恐。   夜色,柳如意带着大家守在一楼的收音机前。相比于夜色里的俄罗斯人,大概只有张静娴和玉函的心情才是真正的期盼和解恨的。不过,这个“解恨”还没有到时候,。   中午十二点,广播里突然开始播放一个日本男人的声音。夜色里除了柳如意都不懂日语,于是就由柳如意把广播的内容翻译了一遍。至此,张静娴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这是日本天皇的投降声明,日本人正式投降了!   广播刚停,那让柳如意空等一晚的电话铃声终于响了起来。柳如意“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去接电话。明明昨晚还布满杀气的脸在拿起话筒时已经笑颜如花。张静娴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此后依然如初,每隔两天的夜里,电话铃声准时响起。   ☆、所谓成全   日本虽然正式宣布投降,不过投降对象却是苏联。   当奉天城里的日本士兵开始有组织的撤离时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老毛子”多了起来。对于中国人来说差别并不大,因为他们的地位和待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相反,苏联人在很多方面和日本人是有区别的,这区别也就是两个国家对待“长期殖民对象”和“一次性劫掠对象”的区别。   这样的情况下,夜色成为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很多人乔装打扮后带着各种各样的盒子前来求见“娜塔莎小姐”。张静娴看着那些人捧着盒子跟在爱娃身后从另一侧的楼梯直接上二楼去见柳如意。   上楼的时候心事重重,下楼的时候如释重负。   于是张静娴多了一个乐趣,她喜欢坐在楼梯上根据那些人走路的姿势、脚步轻重、手上力道大小和盒子的材质与形状综合起来推测里面东西的分量和价值,根据他们拜见柳如意的时间长短推测他们所提要求的难易程度。当然,不管她心里有了什么样的推测和假想,没有人告诉她正确答案。但是这仍然成为她为数不多的一个小小兴趣。   有时候她不想待在夜色,就会用一瓶伏特加做佣金聘请夜色的保镖陪她外面走一走。   夜色有两名俄罗斯保镖,一个是金发碧眼嘴甜如蜜的雅可夫,也是爱娃的情人。另一个叫瓦列里,外号“人熊”。他不但膀大腰圆身上的毛发尤其厚重,离远了看就像是一头站立行走的狗熊。张静娴聘请的恰恰就是“人熊”瓦列里,为此没少受爱娃的嘲笑,说中国女人口味独特。但是张静娴却觉得瓦列里很好,虽然他外表狰狞,但是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而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只有爱娃那种蠢女人才会无视一个人的真心反而被雅可夫的花言巧语和浮华外表所吸引。   张静娴的闲逛没有任何目的性,她总是由着性子随便走,好在身边跟着一名狗熊似的、腰间别着手枪的俄罗斯人,才使她在这乱糟糟局面下人身安全得以保障。   这一天,她们去了日本聚居区。因为没有了日本士兵的保护,来不及在第一时间撤走的日本侨民在日本聚居区里,在惶惶中等待下一次的有组织撤离。   张静娴和瓦列里走在往日繁华高雅的街道上,看着两边摆着的大大小小的地摊。有的用一块布铺在地上,有的摆一张矮脚桌,上面放着需要变卖的用品。卖主是清一色的日本妇女,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的跪在摊子后面。两个日本男人手持短棍在这一片区域来回巡视,勉强维持着没有士兵之后的秩序。整条街道静悄悄的。   她无意间走到宪兵大队门口。门前的岗哨早已随大部队撤离,紧闭的大门就那么敞着,直接能看见里面的院子和房屋,空无一人;紧挨着宪兵大队的是政府大楼,里面倒是灯火通明而且所有的窗子都敞开着,不时可见灰色的烟雾飘出;院子中央摆着十多个铁皮大桶,日本公务人员抬着一筐一筐的资料倒进燃着火的铁皮桶。很快,那些白纸黑字统一变成黑色的纸灰,轻飘飘的随风飘散,整间院子到处弥漫着烟雾和飞舞的黑色纸灰。   张静娴在门外看着那些漫无目的的纸灰,脑子里想起安静的张静慧,不知道她是生是死;那些在大轰炸第二天消散的家人现在又在何方;她那名义上的父母是否还有钱赌博……   这么想着,张静娴已经离开日本聚居区走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这一段道路两边都是豪门大院,高高的围墙像屏障一样把自己的院落圈禁起来,并在院落和院落之间隔出一条条阴暗的小胡同。   张静娴亲眼看见两个俄罗斯士兵捂住一个日本女人的嘴把她拖进胡同。她不是小孩子了,不难猜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正想转身离开忽然在胡同口发现两张熟面孔——原先三老爷手下的两个伙计胡山和胡原两兄弟。张静娴帮老太太掌过账后来又经常出门去家庙,因此在前院碰见过他们几次。因这两人长得很有特点,用玉函的话说就是“贼眉鼠眼”,所以张静娴对他们印象深刻。   张静娴想向他们打听张家其余人的下落,正要过马路时胡同里的俄罗斯士兵刚好出来,而等在附近的胡强胡原紧接着扑了进去。   张静娴不由得停住脚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胡同口。瓦列里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别的动作,以为这个中国小姑娘又在悲春伤秋于是找了个墙角抽烟去了。   俄罗斯士兵从胡同出来的时候从张静娴的角度还能隐约看见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的身影,可是当胡强出来后里面安静的没有一丝活气。   胡原在后面出来,边走边勒裤嘴里还胡满嘴浸着什么,张静娴听不清楚,她只听见自己的耳鼓怦怦怦的响,连手指都在颤抖。   胡强出胡同后像只老鼠似的左右张望,不想竟然看见路对面的张静娴。他明显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是抬脚往胡同里退去,结果刚好撞上走出来的胡原。   这时胡原也看见了张静娴。   有些人猥琐到极致的时候即便是作恶都需要结伴壮胆,两个姓胡就是如此。胡强一个人看见张静娴时想要退回胡同,可是和胡原汇合后竟然一起朝张静娴走来。   “原来是七小姐。”胡强流里流气的说。   张静娴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胡原接着说:“几天不见,七小姐越发出落的标致了。”   话一说完两人一起嘻嘻笑了起来。   张静娴两只手握着拳头缩在衣袖里,强行抑制住声音的异样,问:“三老爷三奶奶去哪儿了?”   胡强胡原对视一眼,胡强说:“七小姐想知道?那就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去见三老爷和三奶奶。”   张静娴点点头。   胡强和胡原同时一喜。   张静娴不给二人更多时间反应,又轻声问道:“堂屋里的松鹤图在你们那儿?”   胡原不假思索的说:“谁要那个破烂玩意儿,倒是三奶奶的紫檀首饰匣子在我们那儿。”   胡强赶紧伸手拽了胡原一把 ,可惜晚了,已经说秃噜嘴了。   张静娴点点头,说:“好,你们俩动作够快,居然跑进内院了。”   胡原也反应过来,两人一步步逼近张静娴。   胡强嘿嘿笑着说:“怎么着,七小姐这是找我们兄弟算账来了?”   张静娴警告道:“站住!再往前走就是找死,到时候可别怪我。”   “呦呵!以前就听说七小姐厉害,如今才算见识到。”胡原怪叫道,“我们就喜欢烈的,带劲儿!”说完伸手去拉张静娴。   张静娴闪身避过胡原的手,扬声对快步走近的瓦列里喊道:“四瓶伏特加,要他们俩的命。”   这时胡强已经拉住张静娴另一只胳膊,一边使劲拽她一边怪笑:“你以为你是谁?老毛子能听你的?乖乖跟爷们儿回去吧。”   张静娴扬手就是一个大巴掌:“混账!”   胡强被张静娴的气势和巴掌打愣住了。张静娴趁机抽走自己的胳膊,往瓦列里方向跑去。   胡强和胡原的凶气被激发出来,一起朝张静娴追去。   这时张静娴已经跑到瓦列里身边,又说了一边:“六瓶伏特加两条人命,一个也不能少!”   话没说完瓦列里已经迅速从她身边经过,大步流星直奔胡强胡而来。   胡强、胡原听见张静娴的话了,再看瓦列里,傻子也看出来这头人熊和张静娴是一伙的。   俩人想都不想,掉头就逃!可惜瓦列里块头大但是人不笨,跑步动作迅速,不到二十米就追上两人。二话不说,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大手一手一个捉住两人的脖子,像捉小鸡似的把他们的脖子攥在手里,然后用力一撞!   张静娴仿佛听见“砰”的一声,胡强胡原甚至来不及叫出一个完整的词,已经满脸血红的耷拉着脑袋瘫倒在地。   瓦列里一不做二不休,扳住一条脖子就是咔嚓一声,两声过后,胡强胡原死的不能再死了。   张静娴远远的站着看,耳鼓不再怦怦作响,手指也不再颤抖。   战争永远和死亡相连,乱世总能释放人心中的兽性;可不管是战争还是乱世,总有些最基本的底线需要坚守:不杀降、不奸/淫、不放火、不作乱。这是张静娴对乱世人性的最低要求。   胡强胡原至死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如果他们知道,一定不会在占了便宜后还活活掐死那个日本女人,更不会率先冲进张家内院抢劫,导致张家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被自己的下人给抢空了。   张静娴不去管私人的想法,她的心里异常平静。因为她心里自有一把尺子,在她心里只有经受住这场对人性的严酷考验的人才配称为“人”,否则就应该借着乱世除掉以免他们留下来危害他人。   瓦列里确实有一颗与外表迥异的心肠,他跟随张静娴进出几次后大概能体会到一些她的想法和原则,因为他当天晚上并没有找张静娴要那六瓶伏特加的佣金。   柳如意难得没有客人。她从瓦列里嘴里知道了白天的事情,于是在等电话之前的这段时间去看了看张静娴。   “你让瓦列里杀人了?因为强/奸吗?”柳如意问。   “不。是因为他们事后杀死了那个女人。”张静娴坚定的说道。   “你既然可怜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在苏联人手里救下她?”柳如意不解。   张静娴没说话。就在柳如意以为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行为时,张静娴又突然说道:“因为日本人就是这么对待中国女人的。”   话显得没头没脑,但是柳如意却知道张静娴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那个年代的东三省百姓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血泪。   日本军队初占东三省时,纵容士兵强/暴中国女人,而日本人女人认为这是应该的,她们认为战败国女人承受来自战胜国的侮辱天经地义。如今,终于也轮到她们在苏联人身上体会什么叫“天经地义”了。   柳如意虽然觉得张静娴对待日本女人的方式有些狠辣但是也并不反对,她想了想又问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让瓦列里杀的那两个人是中国人?”   张静娴毫不避讳:“是张家以前的下人,张家被炸那天,他们两人带人冲进内院我父母的院子。而且,他们打算对我不敬。你就当我在清理门户吧,否则怕是会有更多无辜女人受伤害甚至丧命在他们手里。”   柳如意不问了。此时的张静娴说话声音虽然平静但是双眼却射出倔强的目光,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们完全不同。她忽然有点明白杨肃为什么会对这个仅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有些人因为容貌美艳为人喜爱,有些人因为品格高贵受人尊敬,有些人因为才华出众备受羡慕,有些人因为温柔善良被人怀念,有些人因为勇敢坚韧而被人记住。   柳如意的沉默让张静娴有些介意,她赶紧又补充一句:“我事前警告过他们,他们自己亲口说了就是要找死,所以我只能成全他们。”   有的时候,不是只有“成人之美”才叫成全。   柳如意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不了解这个小姑娘,不是她话中的那些所谓原则还是她做事的方式,都让年近三十的柳如意觉得陌生以及隐隐的不安。眼前之人明明还顶着一张青涩面孔,内里却有着年长者的心态,处事方式狠辣就绝,巨大的矛盾和反差让张静娴给人的感觉很特别。连阅历丰富的柳如意都觉得她与众不同。   柳如意不知道怎么接张静娴的话,安慰她几句后就下楼去继续等电话。无论如何,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日本女人坏了两人的交情。另外,她觉得有必要把张静娴的事对杨肃说说。   柳如意走后,张静娴关上门坐在桌边看着跳动的烛火。椭圆形的烛火里闪动着张静怡死不瞑目的双眼和那条血色襦裙。她伸手掐灭火焰,在黑暗中细细感受蜡液灼烧手指的痛楚。如此,心痛才得以减轻。   楼下忽然传来柳如意的欢呼声。张静娴没有动,隔壁的玉函噔噔噔跑下楼去又噔噔噔跑上来,直接推开门后气喘吁吁的告诉张静娴说杨肃杨大人要来奉天了。   张静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起身下楼,才走到楼梯上就听见一楼“嘭”的一声闷响,这是柳如意在开香槟。   柳如意看见张静娴后喊道:“娴丫头,快来快来!其他人呢?玉函!爱娃,把谢尔盖他们丢叫来!”   等到所有人都在楼下聚齐后,柳如意给每人手里递了一杯香槟,高声宣布有一个朋友要来。大家纷纷举杯为她高兴,没有人问这个“朋友”是谁,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柳如意很快就醉了,张静娴和玉函扶她回房间休息。爱娃和雅可夫相互搂着坐在沙发上说话,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胖厨师谢尔盖和人熊瓦列里则一人拎着一瓶伏特加在吧台豪饮。   香槟酒的度数不高,柳如意本来酒量就好,今晚是因为太高兴喝的有些急这才酒意上头。被张静娴和玉函扶回房间后又是茶水又是湿毛巾的,一会儿功夫就好多了。   张静娴坐在床边,一边给柳如意打扇子让她凉快些,一边说道:“如意姐,我想明天带玉函回张家。”   “好啊,让瓦列里送你们回去,早去早回。”柳如意不在意的说道。   张静娴补充道:“我们这次回去就留在张家不过来了。”   柳如意感到很意外:“不回来了?这里多好啊什么都不缺。你那个家能住人吗?”   张静娴说:“这里的房间不多,杨大哥回来后我们再住这里就不方便了。而且这段时间老张一直在收拾,张家现在已经可以住人了。”   柳如意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半靠在床头用眼睛看着张静娴。   张静娴面色不变,缓缓的替她打着扇子。   半晌之后,柳如意忽然一笑,说:“也好。他回来之后这里确实有点挤了。”   张静娴也笑了,轻声说:“是有点挤了。”   ☆、也是回家   在柳如意的资助下,张静娴带着人很快就收拾出来几间屋子。其实张宅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破坏,之前被抢走的都是值钱的家具摆件之类的,部分门窗也被拆了,但是房屋的主体结构并没有受到破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张宅被洗劫一空,也比奉天城里至少一半的人家条件好。   而且张静娴也不需要修葺所有的房间,只需要把她们三人今后居住的地方整理出来、把门窗修好再添置些日常用具,基本上就能正常居住和生活了。   经过商量,老张还是住在前院正堂,并且把大青马也拴在前院。张静娴和玉函两人住进和前院一墙之隔的小阁楼里,没有住以前的小院子。这阁楼以前是管家婆子的“办公楼”,更是前院和后院的分水岭。站在二楼推开北面窗户就能看见内院,推开南面窗户就能看见前院。两个小姑娘住在这里能和前院的老张有个照应。   不过诺大的张宅只有三口人和一匹马,不管怎么安排都显得荒凉,更大的问题是不安全。   幸好柳如意门路广,居然弄来两条大狼狗。一条养在前院老张那里,一条养在后院张静娴阁楼下面。玉函胆子小,害怕,觉得柳如意送来的不是狗是狼。张静娴却不怕,不但不怕还异常喜欢。每天除了正常起居外一定要拿出一个时辰专门和狼狗玩儿,还给两条狗起了名字,分别叫“大狼”和“二狼”。   狗其实最通人性,尤其是大型犬智商不比小孩子差。大狼才到张家时情绪不高,但是在张静娴不懈的悉心照顾下,几天下来终于接纳张静娴作为自己的新主人,一人一狗之间建立起了良好的信任关系。   相比之下,前院的二狼日子就没那么好过。老张可没有小姑娘的温柔耐心,在他眼里只有马才是好东西,至于狗那就是用来看家护院的畜生,平时要用链子栓起来趴地上。至于说到喂狗,人都吃不饱了还给狗吃?不饿死就不错了。   张静娴心疼的不行,干脆把两条狗都领到自己楼下。也不用链子拴着,就任它们在张宅撒欢的跑。   狗在前面跑,张静娴拎着裙子在后面追。玉函站在阁楼上扯着脖子喊小姐,大青马打着喷嚏踏着蹄子凑热闹。老张坐在前院台阶上摇头晃脑的卷旱烟,嘴里嘟囔着:“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老太太要是还活着一定被气死。”   杨肃第一次去张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跑狗跳马乱叫的热闹场面。   大狼和二狼见来了生人立刻不跑了,一左一右护在张静娴身边,两条狗盯着大门口的三个陌生人,前半身低俯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呲着牙从喉咙里出声呜呜的威胁。   张静娴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杨肃。门口站着三个人,但是她只看见了杨肃。有那么短暂的片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杨恭非常喜欢狗,快走两步越过众人试图凑近了看,却被两只狼狗齐声低吠吓了一跳。   直到此时,张静娴的眼睛才看见杨恭和柳如意   柳如意指着狼狗笑着说道:“小畜生,还是老娘把你们救出来的。这才几天呀就不认识我了,真是条白眼狼。”她仍旧是一身洋装,把她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淋漓尽致。   杨肃伸手拦住柳如意,对张静娴说:“把狗栓起来吧,哪有让看家狗在院子里四处乱跑的。”   张静娴一边伸手捉住大狼和二狼,喝到:“别叫了,是熟人,”一边笑眯眯的回答杨肃说,“人太少了,如果只是拴着照顾不过来这么大的院子,只有让它们到处跑才能保证没有人藏在什么地方。”   杨肃非常认真的听张静娴说话,听完后说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缜密,这样也很好。只是不要让它们咬人。”   柳如意看着杨肃和张静娴说话的样子,脸上神情变得莫测起来。杨肃昨天刚到奉天今天一早却提出要去张家看看,可张家除了一个张静娴哪还有什么值得“看”的?柳如意原本还觉得两人年记性差太大应该不至于,可如今见他们二人说话的语气完全就是平辈相交,这怎么能不让她多想!   张静娴不知道自己和杨肃短短两句话竟让柳如意心生嫌隙。她一边按着狼狗让三人进来,一边招呼玉函和老张。玉函怕狗,人虽然下楼了但是却缩在墙角远远的喊“杨大人、小杨大哥、柳小姐”,死活不肯过来。   杨恭扬声对玉函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另一边,柳如意手指点着张静娴的脑袋说:“你看看你,把玉函吓成什么样了,平时都这样吗?”   张静娴笑呵呵的说:“玉函胆子小,过段时间再熟悉熟悉就好了。”   柳如意说:“你呀,还是年纪小不懂事。狗还能比人金贵吗?哪有为了两个畜生疏远了姐妹的道理?”   张静娴看了柳如意一眼,抿着嘴半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杨肃赶紧打圆场:“行了,这是她们的家事,七小姐肯定知道该怎么处理。咱们就不要干涉了。”   柳如意瞟了杨肃一眼,半嗔半笑:“什么七小姐,静娴是我妹子。”说着一手搂过张静娴,亲亲热热的说道,“咱们不理他。带我去你房里看看还缺什么少什么,我让人给你送来。”   说完就拉着张静娴往阁楼里去,把杨肃杨恭扔给只有一只眼的老张。   张静娴打心眼里不认为老张适合代表张家或者自己接待杨肃,但是她也不能强行反对柳如意。只得一边顺着她的意思往前走一边回头对老张说:“张叔,你先陪杨大哥他们说话,我去楼上把茶叶拿下来。”   柳如意娇笑着说:“哎呦,你还藏着好茶呢,我怎么不知道。”   张静娴笑着说:“我能有什么好茶,就算有也是你给我的。”   柳如意道:“我就说嘛。”   杨肃倒是并不在意身份的问题,他在老张的引导下进正堂落座。   张静娴上楼时把大狼二狼也带上去,玉函这才得以从墙角出来帮着老张招待客人。   柳如意草草的看了两眼张静娴的临时卧室,说回头让人送顶纱帐来,又防蚊又凉快。然后就在窗前的书桌旁坐下,张静娴坐在另一侧。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直到玉函在楼下喊:“小姐,杨大人要走了。”   柳如意站起来笑着说:“这人也真是的,明明是他要来,来了之后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又要走了。”   张静娴说:“其实应该我去拜访您和杨大哥,只是家里事情多实在走不开所以才没去。”   “什么拜访不拜访的。我和你杨大哥都不是在乎这些虚礼的人。你先把家里拾掇好才是要紧事。需要什么就让玉函去我那里拿。”   张静娴和柳如意下楼后就看见杨肃杨恭已经站在院子里,老张和玉函在一边陪着。   杨恭口快:“什么好茶叶舍不得给我们喝,拿了这么半天也没见拿下来。”   张静娴脸上顿时通红,柳如意也有些尴尬。   杨肃赶紧说:“没关系,今天不是来喝茶的。主要是来看看你们过的怎么样。你大概还不知道,这宅子以前是我们杨家的吧?”   杨肃的话让众人很是意外,没想到杨肃和张家还有这样的渊源。张静娴不知道这件事,反而是老张想了想,迟疑的说道:“我听老太爷说这宅子好像是前清一个知府的。因为知府要回南边就把宅子卖给张家了。”   杨肃微微一笑,说:“正是家祖父,不过他不是知府,只是给知府做过幕僚。”   众人皆睁大了眼睛看着杨肃。   杨肃大概说了这段往事。原来杨肃的祖父曾做过奉天府尹的幕僚后被推荐至盛京户部任职,这宅子就是他在奉天时置办的,后来盛京将军赵尔巽裁撤五部和奉天府尹,杨肃的祖父也在被裁撤之列,就把房子卖了然后举家南归。   杨肃说:“我虽然没有去过后院,但是如果没猜错的话,后院应该是按照苏州庭院风格设计的。”他说着伸手一指,说,“比如说这种阁楼。”   杨肃指的正是张静娴和玉函现在住的“分水岭”。   张静娴笑了,说:“难怪老听伯娘和二婶说咱家的院子不大气,原来是她们不适应南方庭院的精致。”   柳如意听了杨肃的话之后觉得自己今天的做法有些过了,她赶紧说道:“等过段时间收拾好了,娴妹妹可要请我好好参观参观。我还从来没去过苏州呢,不知道南方庭院是什么样的。”   张静娴说:“一定。到时候请杨大哥和如意姐一起过来。”   回夜色的路上,杨肃对柳如意说:“别的也就算了,送点粮食过去吧。”   柳如意挽住杨肃的胳膊说:“还用你提醒,她刚搬回去的时候我就送了两担粮食,足够吃好几个月。你要是不放心,我再让人送两担过来。”   杨肃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待人真诚又细心,我不过是多说一句而已。”   杨肃的话让柳如意满心欢喜,有什么能比心爱之人的认可更让人欢喜的?她心中高兴因此暗暗决定一定要嘱咐人多送点东西过来。   快到夜色酒吧时,柳如意忽然想到一个建议,道:“要不我把张宅买下来吧?两个小丫头加一个马夫没必要住那么大的宅子。卖给我之后再去买个小院子,不但有地方住还能落下一笔钱,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这样也省得你老是替她们忧心。”   柳如意的建议让杨肃心中一动,不过他想了一下还是拒绝了:“算了,我来奉天的事不要太张扬,住在张家对于我开展工作并不方便,还是住在你那里好。你不欢迎我?”   柳如意瞟了杨肃一眼,牙齿轻轻咬着下唇,手指沿着杨肃的胳膊内侧来回画圈儿。   杨肃意会,无声一笑。   关系亲密到一定程度之后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如果说了那也是说反话。一个人说“反话”的意思是很有可能是希望另一个人说“正话”。柳如意在很多时候不喜欢说话,不管是正话还是反话。她喜欢更直接更热烈的方式……   ☆、痕迹   随着局势越来越明朗,逃离奉天城的人开始陆续回城,街面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就连张静娴这样的小姑娘也知道日本人打了败仗、苏联人正在国民党谈判、中国很可能要停止战乱、老百姓有可能要过上安稳日子……   于是张静娴的心思活泛起来,胆子也开始大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老张四处寻找胡强和胡原的住处。人都已经死了凭什么还占着张家的东西,何况那本来也不是他们的,能让他们保管这些日子已经是老天恩赐了。   紧接着就去置办衣裳,为此她带着玉函去了盛茂祥布庄。张静娴心里有本帐,知道张家诺大宅院的价值,只要世道恢复起来她就能把房子租出去,到时候三个人吃香的喝辣的完全不愁生计。说不定散乱的家人也会回来。   一想到张家人要回来张静娴心里既高兴又犯愁。高兴的是毕竟是她的亲人,难过的是又要过上那种家长里短的琐碎日子。   盛茂祥布庄为了躲避不必要的麻烦和损失没有开门。张静娴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有动静,于是把门板拍的砰砰作响,指名要见李茂才。   布庄的伙计把门板挪开一条缝,看见果然是两个小姑娘这才开门放她和玉函进去。   不一会儿李茂才从后门走进布庄。见是张静娴觉得非常意外:“咦,怎么是你?”   “我来收赌债!”张静娴一本正经的说。   李茂才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可不是还欠着张静娴一个赌约么。只不过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这么不依不饶,明明是自己帮了她,她反而上门要赌债来了。   李茂才结结巴巴的说:“你还真的……要我那啥啊?”   张静娴扑哧一声笑了,说:“谁要你那啥,我是想做衣裳!”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叠的仔仔细细的画报,上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李茂才一眼就认出是《大上海》的封面,说:“原来是要做旗袍啊,不过你为什么做旗袍呢?小姑娘穿襦裙不好么,或者像柳老板那样穿洋装多漂亮。”   1945年旗袍还没有广泛流行,尤其是在东三省,大部分女人冬天穿对襟袄夏天着长裙,有的为了干活方便还像男人一样改穿衣裤。只有条件特别好的女人冬天也穿长裙,外面再穿一件貂皮大衣或者大氅。旗袍?那是南边不正经的女人才穿的!   张静娴摇摇头,说:“如意姐穿洋装好看,我穿不好看。我想穿这种旗袍。”她的手指沿着画报上女人的曲线游走,描摹过丰满的胸、浑圆的臀、笔直的腿。   李茂才也是个人精了,一看张静娴的神态就知道这是小女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想要超越周围的人凸显自己。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的问道:“你觉得你适合穿旗袍?”   他嘴上说着,一双眼睛带着些鄙夷的神色上下打量张静娴那洗衣干一样的干瘪身材。   张静娴脸上一红,忽然没有了来时的勇气。她使劲攥着手里的帕子,带着羞怯和别扭的说:“做一件试试看,不合适就不穿了。”   李茂才清清喉咙,又问道:“那,您老人家的开衩想开到什么高度?”   张静娴心想既然已经做了那就干脆照着画报做吧,于是再次鼓起勇气指着画报说:“像她一样,到大腿!”   李茂才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掉地上摔了个粉碎。   “哈哈哈哈。”忽然一阵大笑从门口传来。   张静娴几人立刻望去,就见苏啸东正斜倚在门口,一双细长的眼睛斜斜瞅着张静娴,怀里楼这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妖里妖气的女人。   上次的经历已经让张静娴知道苏老大不是什么正经人,心中暗恼自己刚才说话不检点,但是既然已经被苏啸东听去了也没办法。   苏啸东搂着女人迈开长腿跨进布庄,两人仿佛连体婴似的。真难为他们身高差距那么大的情况下居然能一起迈过门槛而不摔跟头。   苏啸东进屋之后松开女人一屁股坐在张静娴身边,伸手接过伙计奉上的茶水。   布庄给客人休息用的红木方桌共两张,一东一西,各配两把高背椅。如今苏啸东和张静娴坐在一张桌子上,那女人就不能再和苏啸东坐一起了。   张静娴不认识苏啸东带来的女人,盛茂祥的伙计却认出这是倚翠楼里的姑娘金兰,他们布庄有两类大客户,一类是奉天城里有头脸的人家,一类就是这些做皮肉生意的销金窟,例如倚翠楼。于是立刻有一个比较机灵的小伙计赶紧上前招呼:“金兰姑娘,您请这边坐。我给您倒茶去。”   金兰脸上挂着不乐意,不过还是坐到了对面。   张静娴对李茂才说:“我先量尺寸吧。”   李茂才刚要答应,苏啸东忽然撂下茶杯说道:“慢着,我的女人先量!”   倚翠楼金兰眼睛一亮,脸上忍不住带出笑容。   张静娴一见就不乐意了,什么时候楼子里的货色也能和张家的女人争高下了,哪怕张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圆眼一瞪,脆声问道:“凭什么?”   李茂才在一旁打圆场:“可以一起量,可以一起量!”   苏啸东却不理李茂才,自顾自对张静娴说:“凭什么,就凭她穿裙子露大腿吗?哈哈哈哈!” 说完好像捡着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张静娴发现自己刚才说开衩到大腿的话竟然被苏啸东听去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玉函见小姐被欺负了,出声呵斥:“喂!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啸东平日里自视甚高,不愿意自贬身价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但是坐在对面的金兰可没这么多顾虑,斜着眼睛反问:“哪儿不干净了?要露大腿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们家小姐自己说的。要不是你们大庭广众的说我还不想听呢。”   玉函刚想争辩,张静娴赶紧用眼神示意她闭嘴。玉函悻悻的撅着嘴不再说话。   张静娴站起来对李茂才说:“我今天先回去,过几天得空了再过来。”   李茂才连忙起身送客。   谁知苏啸东竟然不依不饶:“哎,别走啊,我们也是来做旗袍的。七小姐不嫌弃的话也给咱参谋参谋,大家一起露大腿嘛,哈哈哈哈!”   张静娴脸色一沉,这苏啸东实在是粗鄙过分了,她本不想搭理他奈何当时不知怎的嘴比脑子快,一句气话已经脱口而出:“阁下是哪个牌位上的,让我参谋?你也配!”说完拉着玉函就要走。   苏啸东在老家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哪能允许自己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吃瘪,何况还是在倚翠楼的俏姐儿面前,是男人都忍不下这口气。他两腿一蹬“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迈到张静娴面前,伸出胳膊拦在张静娴胸前。   张静娴没想到苏啸东突然窜到面前,她走的太快竟然没刹住脚步径直撞了上去。   苏啸东看着张静娴挺胸抬头眼都不眨一下撞过来。下一秒,他的胳膊碰触到软软的、小小的两团。   苏啸东可是混迹风月场的老手,当然知道这小小、软软的两团是什么。他没想到还能有这艳福,两条眉毛齐刷刷抬高半寸有余,嘴巴一张又要大笑,将将才露出十二颗牙齿还没来得及哈哈出声时,眼前一花,紧接着“啪”的一声左边脸顿时火辣辣的。   再看张静娴,左手捂在胸前,右手还保持着刚扇完耳光半上扬的姿势,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同布庄里的人都惊呆了。   苏啸东这辈子只有他打别人的,何曾被人打过,还是个小女人!他一把抓住张静娴打他耳光尚来不及收回的手,力气之大让张静娴疼得当场叫了出来。   张静娴的叫声终于唤醒了一边傻站着的玉函。这丫头从小就是个蛮的,打架永远只会一招——像牛顶架似的用头撞。玉函嘴里喊着“小姐”同时已经低下头朝苏啸东冲过去。   张静娴一只手被抓住,另一只手却不肯闲着握紧拳头使劲捶打苏啸东。   苏啸东不但长的人高马大而且身上还带着武艺,用一只手制住张静娴,另一只手伸出去刚好顶住玉函的头顶,手上稍一用力就把玉函推了回去,幸好李茂才跑过来拉架及时接住了趔趄后退的玉函,这才没让小丫头摔倒在地。   张静娴见苏啸东居然对玉函动手,这可不得了。要知道,在张家打女人的永远只有女人,男人是绝对不许对女人动手的。她没想到苏啸东竟然无耻到如此地步,当下想都不想张嘴照着苏啸东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苏啸□□感手腕疼痛忍不住“嘿”了一声,低头就见张静娴乌黑的头顶,感情她咬住之后还不松口了。   苏啸东蒲扇大的巴掌扬了起来,眼看就要落下。   李茂才大吃一惊,一叠声的说:“这位爷,打不得呀,手下留情!我的小姑奶奶呦,您赶紧松口吧!”一面帮忙把苏啸东的手腕从张静娴嘴里抢了出来。   苏啸东吸着气收回手腕,只见清清楚楚两排渗着血的牙印,最外边两侧已经渗成血珠了,那是张静娴两侧的虎牙咬破的。他知道自己皮糙肉厚,这女人可真舍得下力气,他喊道:“你还真敢咬,属狗的啊?”   张静娴杏眼圆瞪:“你才属狗呢!”   苏啸东眼睛瞪回去:“不是狗你咬我!看看,都出血了!”   张静娴紧抿着嘴用眼睛瞪着苏啸东。   苏啸东看着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张静娴,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倔强还是因为她的胆大,也不知道是因为那紧抿着的鲜红的嘴唇还是那圆瞪的杏眼,他忽然发现自己生不出气了。   李茂才在一旁左右作揖:“这位爷,好男不和女斗!冤家宜解不宜结!姑奶奶,您好歹是大家闺秀可不敢这么泼辣!”   苏啸东恍似没听见李茂才的话,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张静娴,张静娴原本已经准备好要挨揍,没想到苏啸东的巴掌到底没落下来,不但没打她还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张静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双眼不敢再和苏啸东对视。   刚好李茂才劝架说道:“二位消消气、消消气。大家出门是找乐子的不是找气的。要不这样,今天不管二位买多少布料,我一律打八折,不,七折!”   苏啸东和张静娴一起看向李茂才,异口同声说道:“六折!”   李茂才一愣,接着苦笑:“得,算我倒霉,就依二位六折!”   张静娴白了一眼苏啸东后重新回去坐下。   苏啸东仍旧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静娴,说:“牙口还挺厉害!我可告诉你,我手上这疤要是消不了你就把自己赔给我做媳妇。”   玉函忍不住喊道:“你的手是金子做的?!”   张静娴却不以为意,这不过是苏啸东自说自话罢了,傻子才当真呢。   谁知张静娴刚这么想,苏啸东就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他盯着张静娴的眼睛认真中带着威胁的说:“你别以为我说着好玩,我苏啸东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这话你给我记住了,早晚要你兑现。”   男人对女人是认真的还是玩玩儿,从眼神就能看出来。张静娴年纪小“不懂事”,倚翠楼的金兰可是个“懂事”的。她于是不乐意了,站起来一摇三摆的走到苏啸东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腰:“苏老板——”声音又甜又腻,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滴着浓稠的糖浆。   苏啸东虽然确实喜欢女人嗲一些,但是他的注意力还是在张静娴和手腕上的牙印上。直到金兰的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去……   苏啸东一激灵,抓住金兰不老实的手,使劲捏了捏。心思终于如她所愿的从张静娴身上转移了过来。   李茂才和张静娴同时松了口气。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实在太让人紧张。别看张静娴表面上镇定,其实心里早就害怕了,不过是为了面子强撑着罢了。   这时伙计领了两位老师傅出来,分别带着张静娴和金兰去量尺寸。苏啸东则坐在那里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嘴里啧啧有声。   李茂才坐在一旁作陪,问:“不知这位老板怎么称呼,一向在哪儿发财?”   “在下苏啸东,一直在黑龙江混,最近来奉天办事。”   “黑龙江可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多金矿,难怪苏老板能赢得金兰姑娘的青睐。”   “哈哈,不算什么,略有薄产而已。”苏啸东说着却不无得意的伸手捋了捋自己的油黑锃亮的大背头。   两人说话间张静娴和金兰分别量完尺寸回到待客间。立刻有两个伙计一人胳膊上抱着两匹布料让两人挑选。   金兰有苏啸东为她花钱,所以专门挑选昂贵又艳丽的绸缎,几乎是见一匹要一匹,手捧布料伺候她的伙计来来回回的穿梭。   相比之下,张静娴就寒酸得多。她所有的衣物都在破家时被下人抢走,身上的穿戴包括现今兜里揣着的两个银元都是柳如意资助的,因此她对着几匹布料反复比较看了又看,最后选中两匹花色素净结实耐穿的。   另一侧的金兰看到张静娴的寒酸样终于大声嗤笑出来:“我还以为真遇见了一位大小姐呢,原来是个连棉布都穿不起的穷酸。”   ☆、峰回路转   苏啸东紧接着金兰的话说:“你可别瞎说,人家真是大家闺秀,虽然已经家破人亡,”说到这里他仿佛忽然想起来,故意冲张静娴挤挤眼睛说道,“对了,我记得你好像有一张房契还是地契来着,我说你呀也别舍不得花钱,不就是买两匹棉布嘛。你只要把那张房契撕下那么一小角,就能把这整间布庄都盘下来,是不是啊掌柜的?”苏啸东嘴里说着一边用大拇指掐住自己的小指尖伸到张静娴眼前,最后还不忘拉扯上李茂才,样子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家破人亡”四个字触动了张静娴的伤心处。她眼睛从苏啸东竖在着的小手指尖移到手腕上被她咬出的那一圈牙印上,忽然抬手“啪”的一声拍掉苏啸东的手,说道:“你手上这伤怕是好不了了!”她情绪有些激动,以至于嗓音尖锐中带着隐隐的颤抖。   这一下打得不痛不痒,苏啸东甩甩手,一脸笑嘻嘻的。好像是调皮的小男孩为了引女孩子注意而故意捣蛋。   他上前一步欺近张静娴,说:“好不了你就把自己赔给我!不过我可事先说明啊,我家里可是有老婆的,你来之后嘛只能做小。不过我肯定不会亏待你,至少不会让你为了两匹棉布犯难。哈哈哈哈!”说完自以为幽默的仰头大笑。   张静娴顿时变了脸色。   另一侧的金兰却跟着呵呵笑起来,她倒是能领会苏啸东式的幽默,“我看这位妹子就像是个好生养的,苏老板尽管放心娶。我们楼子里的虽然不受人待见可偏偏有几个臭钱,等这位妹妹大喜之日我必定邀上姐妹们一起前去添妆,保准不止两匹棉布。”说完用手绢掩着嘴像只小母鸡似的咯咯咯笑起来。   面对苏啸东和金兰肆无忌惮的嘲讽,张静娴又委屈又愤怒又伤心,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过去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磨难在她眼前浮现,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感谢张老太太不遗余力的言传身教,哪怕是感情濒临崩溃边缘,她的头脑依然是冷静的,举止依然是克制的。从小到大十多年的严格教养渗透进骨子里,仿佛随时随地都有无数把尺子衡量她的行为约束她的举止。   张静娴知道对于嘲讽除了无视之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所以她就端端正正的站着,一双无惧无畏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面前一男一女,一直到苏啸东和金兰自己感觉索然无趣自动闭嘴为止。   直到此时这时张静娴才开口说道:“我是没钱,可我依然是张家的七小姐;你们是有钱,可你们再有钱也买不到教养买不到学识。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我和你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面,遑论受你们言语侮辱。我更是不知道到底何时何地得罪过二位,以至于你们要当众羞辱我。别说我不可能给任何人做小,就算我肯,你又有什么资格娶我?”   张静娴说完在金兰的撇嘴和苏啸东阴郁的眼神中拉上玉函快步离开布庄。无视身后苏啸东欲言又止的神情。   明明在布庄里时还挺着胸抬着头一副誓不低头的样子,可一迈出布庄门槛后那强撑起来姿态立刻就显出原形。   一向骄傲的张静娴,一直清高的张静娴,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   金兰说的没错,苏啸东嘲笑的也没错。从张家破败那天开始她就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谁家的大小姐吃穿用度要靠酒馆老板娘资助?   谁家的大小姐自己打理家务手上长着厚厚的老茧?   谁家的大小姐一个血亲都没有全靠自己孤单单的挣命?   谁家的大小姐因为买不起一匹棉布被□□和流氓联合起来耻笑?   谁家的大小姐不但要想办法养活自己还要想办法养活一个笨丫头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独眼马夫?   世事难料。半个时辰前还精神奕奕打算尝试旗袍的张静娴,半个时辰后就被人凭空抽走了脊梁骨、打散了精气神,她像被饿了三天的鹌鹑似的,垂着头、缩着脖子、垮着肩膀,一步一挪的往家里走去。   玉函知道小姐受委屈了,但是她却感受不到张静娴的伤心和难受,别人的大脑皮层千回百转,玉函的大脑皮层光滑如镜。在她的认知里,张静娴受了委屈必然生气,如果生气必定反击,她却不知道,生气和伤心是两回事。   人在生气的时候当然有力气反击,可是在遭遇真正的伤心时,能勉强撑住不倒下去就已经耗费全部力气,哪还有多余的心力谈什么反击。自尊自重自爱,是张静娴从小就被教导要坚守的品格要求。可惜,再高贵的品格对改善她的处境也毫无用处。   屋漏偏逢连夜雨。   垂头丧气的张静娴推开院门后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浑身鲜血躺在院子里的老张。   张静娴大惊失色,和玉函两人疾跑过去,一左一右扶起老张。   老张睁开眼睛看见了满脸焦急和关心的张静娴与玉函,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轻声安慰两人:“七小姐、玉函,别担心,我没事。”   玉函抹着眼泪,嘴里一连串的问怎么办,然后又说请大夫。   张静娴喝止住玉函:“慌什么!现在哪里好找大夫!赶紧把张伯扶到马车上去。咱们现在就直接去医馆,一家一家找过去总能找到没逃出城去的大夫。”   老张却连连摇头,他抬手指向停在墙角的马车,稍微喘了口气后小声对张静娴说:“不能动马车。七小姐,我终于找到了!东西都在车里呢,您去看看吧。”   张静娴心里着急老张的安危因此对他说的话有些犯糊涂,可是老张不顾伤势一连串的催促她去看看马车里的东西。联想到她之前让老张找那两个姓胡的巢穴,再看老张这笃定的神情,估计是巢穴被他找到了,东西也被他抢回来了。   短短一瞬间,张静娴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明白老张满身伤口肯定为了车里的东西与人动了刀子。不管车里有什么,哪怕只是一张纸,也是老张冒着生命危险换回来的。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老张胸口。她自己在布庄里被人讥讽被人嘲讽都忍住没哭,可是看到老张为了完成自己的交代弄得遍体鳞伤,她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划过脸庞,热乎乎的。张静娴的心里也开始有了温度。   别说只是张家以前的东西,身为张家七小姐她早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就算车里装的是王母娘娘的嫁妆,此时的张静娴也不想看。   玉函不念叨了。她最害怕看见张静娴流泪。张静娴从来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哭出声,她的流泪是无声的,眼睛一眨就是一双泪珠。可是这样默默流泪的张静娴却让玉函心里发慌。   老张终于缓过劲了,他用自身力气坐起来,虽然还有些微喘息但是说话声音已经比刚才稳定许多。   他劝张静娴道:“七小姐,别哭。我真的没事。就是看上去严重罢了其实都是些皮外伤,不要紧。要紧的是车里的东西。等过些日子世道好些,咱们就把东西当了,再加上房租,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张静娴轻轻抹干泪痕,神情严肃的说:“张伯,什么时候钱比人命还重要了?别说老太太生前教导,就是我张静娴什么时候长过孔方眼?何曾为了钱低声下气过?现在你们全都听我的,咱们赶着车去找大夫,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玉函和她一起把老张扶站起来,三人朝马车走去。   老张没办法,只能笑着摇头,任由两个小姑娘搀扶他这半老头子。不过他嘴里还坚持解释:“我真的没事,衣服上的血大部分不是我的。不信我去换身衣服你们就知道了……”   张静娴不理老张的自言自语,走近马车后伸手掀开车帘。   尽管之前已经有过心里准备,但是真正看见塞得满满一车厢的东西时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玉函比不上张静娴的定力,已经“啊呀”叫出声来。   老张脸上的笑容越发浓了。他不无得意的看着张静娴和玉函说道:“张家放在明面上的值钱物件几乎都在这儿了。那两个姓胡的估计早就开始惦记这些东西,死了也不冤枉他们。”   张静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当然不冤枉。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声谢谢。”   “还谢谢?谢他们抢了咱们这么些宝贝?!”玉函惊讶的喊道,她已经放开老张跑去摸车里的东西——青花缠枝对瓶,那可是摆在二老爷书房里的,据说卖了能买十个婉莲姨娘呢;三老爷书房里的英国制造五音落地钟和磁州窑双色花小卷缸,三奶奶房里的黄花梨梅兰竹菊四君子中堂屏风……   “当然要谢,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东西还不知道在谁手里,又怎么可能便宜咱们!”张静娴冷冷的说。   玉函和老张这时也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想到自己三人被张家抛弃,他们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张静娴发现把自己怨怼情绪传染给了老张和玉函,赶紧话题一转说道:“不过也好,从今以后咱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这些东西也是咱们三个人的。”   老张和玉函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连说不敢。   张静娴坚持说道:“我虽不是男子但是也一言九鼎重信守诺。我们三人已经共过患难以后还要同享富贵。”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就算咱不能大富大贵,也会有舒心的生活。咱们三个人要一起堂堂正正、挺胸抬头过舒心的日子。”   张静娴说这些话的时候豪气万千,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一生命运多舛,而所谓“舒心的日子”在一个人的不同年龄和不同心态下,其标准也是不同的。   ☆、女人心(一)   老张拒绝了张静娴要带他看大夫的命令,梗着脖子硬是回自己屋里躺着去了,美其名曰“睡一觉就好了”。   张静娴年纪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她知道该怎么对付老张这种面冷心热的人。她暂时不去拗老张,指挥玉函把马车里的东西搬到地窖里藏好,然后不顾老张的反对愣是和玉函一起把他驾到马车上。   等到把老张在车厢里安顿好该赶车上路时,张静娴傻眼了。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她和玉函两人都不会赶马车。总不能让老张自己出来赶车吧,真要是那样他肯定不走。   张静娴咬咬牙,手脚并用爬上马车,在车辕上侧坐好,然后在玉函紧张的注视下学着老张的模样脆生生的喊道:“驾。”   大青马置若罔闻。   张静娴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驾!”   大青马甩甩尾巴,打了个响鼻,然后……   然后继续不动。   车下边一直仰头看着张静娴的玉函怯生生问道:“小姐,你行……”   话还没说完,张静娴瞪了她一眼。   玉函赶紧把即将说出口的“吗”字咽了回去。   车厢里传来老张拼命压制笑意的咳嗽。   张静娴眼珠儿一转,视线落在了院门口。她对玉函说:“玉函你去把马鞭捡过来。”   玉函:“哦。啊?你要打它呀!”   张静娴眼睛一瞪:“我不打它,你背着张伯去看大夫?还不快去!”   玉函吓得一激灵,小跑着去把马鞭捡了起来,但是她往回走的时候显然又有些后悔,人已经走到马车边了,马鞭却藏在背后不肯递给张静娴。   张静娴伸手:“给我。”   “不。”玉函小声反抗。   “反了你了!”张静娴一抬腿纵身跳下车辕去抢马鞭。   玉函尖叫一声跑开。张静娴拎着裙角在后面追。大狼二狼跟着又叫又跳。   张静娴身量高,三两步撵上玉函,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马鞭攥在手里并且高高举起来。   玉函两手抱住脑袋一个劲儿求饶:“小姐别打我!别打我!”。   张静娴不过是吓唬吓唬小丫头罢了,哪里就会真的打她,别说马鞭,从小到大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她的。   “哎呦喂,这又是闹的那一出啊!”柳如意那不受欢迎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来。这个女人好像习惯了在张家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登门。   张静娴一听见柳如意的声音赶紧把马鞭放下,玉函也不再闹了。主仆二人默契的收拾起玩闹的神态,瞬间摆出一本正经的大家闺秀和伶俐丫头架势,同时优雅的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柳如意正站在门口,穿一套浅绿色洋装、打着一把小巧的西洋伞,身后一左一右站着雅可夫和瓦列里。门外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杨肃坐在车里没有下来,当他看到张静娴向他张望,就摇下车窗对张静娴遥遥点头。   张静娴知道杨肃身上有很多秘密因此并不以为怪,同样遥遥微笑点头。然后对柳如意说道:“柳姐姐,你们来了!”声音中不由自主的透出亲热。   最近柳如意没少往张家送东西,给家徒四壁的张静娴极大帮助。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当然,柳如意送东西是为了讨好杨肃。这真正原因虽然没有人告诉张静娴,她却隐隐的猜到一些。她与柳如意非亲非故,完全是因为杨肃的关系才认识。柳如意先是在赌场仗义相救,后又主动收留她住在“夜色”,最近还往家里送东西,如果说是因为看她可怜才援手,张静娴万万不相信。她年纪虽小在人情世故上并不笨。柳如意做的这些事处处都透着杨肃的影响。因此,张静娴心里对杨肃的感激比柳如意还要重。   柳如意亲亲热热的挽住张静娴的胳膊,一边笑着一边问:“这几天过的还好吧,按理说你杨大哥没时间我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多来看看你,可我又是真的忙。夜色那么大的摊子里里外外都要我张罗,我真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来。”   “杨大哥和柳姐姐都是做大事的人,别为了我费心。”张静娴回道。   “你我是好姐妹,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这话可是见外了。”柳如意继续笑着说。   自打进门开始柳如意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是极标准的,从眼角到鼻翼到嘴唇再到牙齿,每一处都像事先雕刻好尺寸,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张静娴看在眼里心下暗暗佩服之余又觉得好笑。她和柳如意相处了大半个月,对她平日里的言行情绪算是比较熟悉了。柳如意极会算计,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透出精明;平日里掌管夜色不但要利用自己的姿色、必要时还得拿出泼辣,说她翻脸翻书还快一点都不过分。张静娴就亲眼见过一次,前一秒钟还在娇滴滴的叫心肝儿、哥哥,后一秒钟却掏出白朗宁拔枪相向。那天柳如意好像特别兴奋,当晚一个人喝了半斤烧刀子,喝到高兴之处还把外衣脱了穿着衬裙唱了一段西厢记。把张静娴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天,张静娴找人打听后才知道原来柳如意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名满奉天城了。她以前是三喜班的花旦,后来惹上人命官司差点掉脑袋,幸好被一个俄罗斯人花大价钱救下来,之后就一直给那个俄罗斯人当外室,替他张罗“夜色”。   真正的柳如意分明就是个妖精,哪是眼前这个端庄、矜持、笑不露齿的女人。不用问也知道,她之所以有这种变化全是因为车里坐着的那个男人。   因为杨肃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有身份有地位有教养的人。这样的男人身边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夜色”里的风尘女子柳如意,即便要出现也只能是在人眼看不见的时候、在床上,而不是青天白日公然出双入对。   柳如意大变样的原因张静娴能猜到,但是她和杨肃突然造访的原因她就猜不出来了。   杨肃见柳如意进门又看见张静娴来接她,就让司机开车走了。张静娴于是把柳如意请到堂屋落座看茶。   没有了杨肃在一旁看着,柳如意的动作和语言都自然多了。她大概觉得张静娴的茶叶不太好,只是把茶杯拿起来在嘴边碰了碰就放下,问道:“静娴,你家里的房子还好吧?听说前后好几进院子呢。”   张静娴回道:“大部分还好,就是家具什么的都没了,有的屋子门窗也被拆掉了。”   柳如意皱着眉头问:“那还能住人吗?”   张静娴说:“有几间屋子还挺好,只要稍微收拾一下添置点家具就能住人。”   “这样啊,那其实还是挺麻烦的。”柳如意说道。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复杂,表面上看有些为难可是隐隐又透着些高兴。张静娴看在眼里更加摸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问道:“柳姐姐是想要租房子?”   柳如意把手一摆,干脆的说道:“不是我,是杨肃需要找个合意的住所。因为你家以前是杨肃祖上的产业,他就让我过来问问。不过听你刚才说连门窗都没有,好一点的也要收拾还要添置家具,我和杨肃最近事情多实在是忙不过来,还是算了吧。”   张静娴听到前半截本还想说其实没那么差,忽然转念一想,她刚才已经说的挺清楚的,柳如意专门捡房子不好的地方说,也许是因为压根儿就不想让杨肃租她的房子。可是杨肃又希望能住在他祖上曾经住过的地方,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张静娴左右为难之际,爱娃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人还离得老远已经仰着声音喊道:“小姐,安德烈先生的电报!”   爱娃是个丰满的女人,跑动的时候一对胸脯随着步幅上下跳动,真正是名副其实的波涛汹涌。   雅可夫和瓦列里两个男人四只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爱娃由远而近。玉函和张静娴忍不住脸上红了红,主仆俩视线齐刷刷转向一旁,假装不明白雅可夫和瓦列里吞咽口水的动作和这动作背后的意味。   柳如意则深深皱紧了眉头,暗自咬牙:小贱人迫不及待把安德烈的电报送过来,明显不安好心。以往也不见她多勤快,可自从杨肃再次回到“夜色”后,小贱人忽然间活跃起来,有事没事就喜欢在杨肃身边转悠。哼,胆敢把主意打到杨肃身上,也不去乱葬岗数数,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怕是连骨头都已经烂没了!   爱娃不知道柳如意心里想什么,她迈着咚咚咚的步子跑近柳如意,一面把手里的电报递给她,抽空还不忘记用眼角瞟了瞟雅可夫和瓦列里。   柳如意不等爱娃把电报递到面前,提前伸手出去一把就把电报纸拽了过来。爱娃被柳如意的动作吓了一跳。   张静娴刚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单看柳如意这狠厉劲儿,以后轻易不要去招惹她的好。   另一边,柳如意摊开电报纸,上面只有短短的七个字:二十七日抵奉,烈。她心里一算:不对啊,上一封电报说是二十九日到,怎么今天忽然改成二十七日了,二十七日……岂不是今天?!   柳如意当场被这封电报吓傻了。   张静娴见柳如意脸上呈一片死灰色,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柳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柳如意恍然如初醒,她眼神略有些呆滞的看着张静娴,半晌才开口说:“把房子租给杨肃吧,还要麻烦你们帮忙搬一下东西。”   张静娴的视线悄悄看向柳如意手里的电报纸,待她见到“二十七日”四个字后也立刻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她虽然想让杨肃过来住,但是一想到柳如意对杨肃的心思,自己如果把房子租给杨肃岂不是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柳如意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脾性,她真要是因为吃醋对自己做出下三滥的事来,自己冤死都没地儿说理去!   想到这里,张静娴缓缓坐回去,没有马上答应柳如意的要求。   柳如意最擅长察言观色,她见张静娴脸上的犹豫和担忧后略微一琢磨就猜到张静娴的顾虑了。   世界上最懂女人的还是女人。   张静娴有顾虑,柳如意反而放心了。她乐呵呵的一摆手说:“行了,赶紧把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吧。我现在是真的想让杨肃住过来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对你还算有点把握,真要是找到别的地方去,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指不定再遇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到时候还不得把他整个人生吞了!”   张静娴听得摇头直笑,说道:“只要你放心就行。”   柳如意脸上的笑容一滞,话音急转:“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把他放在你这里,你帮我看好他,别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近身。”   张静娴听后立刻明白柳如意这是拿言语敲打她呢,可是这话说的实在难听。她心中不高兴,脸色一沉说道:“我们三人目前是住在前院,杨大哥来了以后要只能住在后院。孤男寡女、授受不亲的,我还真不能替你看着他。”   柳如意脸上一红,悻悻的说道:“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哪能真让你看着他。他那么大一个活人,别说是你一个小姑娘,连我都看不住。”   张静娴不好一直给柳如意脸色,见她已经有了道歉的意思就顺水推舟往下说:“我看呀还就是柳姐姐才看得住,真要是有什么事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柳如意略带感激的冲张静娴点了点头,急匆匆带人离去。   柳如意走后,张静娴再次跳上马车,用力抖一下缰绳,这次大青马非常配合的迈开步子朝大门外走去。   张静娴首先要办的事情是找一家大夫没跑光的医馆给老张看伤。等到明确从大夫嘴里得知老张的伤势都是皮外伤无生命之忧时张敬闲这才真正放心。她把老张送回家之后又嘱咐把大老爷的书房收拾出来,她自己则再次驾着马车往夜酒楼赶去。   今天就是二十七号,动作再不快点难道要让那个叫安德烈的苏联人把杨肃堵在柳如意床上吗?   ☆、女人心(二)   张静娴第一次赶马车毕竟手底下不熟练,来来回回耽误不少功夫。等她赶到夜色时刚好看见杨肃和柳如意从酒楼里出来,身后是拎着两只大皮箱的杨恭。   杨肃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柳如意陪着小心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嘴里细细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肃看见高坐在马车上的张静娴时朝她点了点头,脚步放缓,在距离马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半低着头和柳如意说话。   杨恭冷着脸越过两人,一甩肩膀分别把两只大皮箱扔上马车,随后自己也跳上车辕,从张静娴手里抢过马鞭开始调转马车。   杨肃和柳如意说完话就朝马车,他皱着眉头对张静娴说:“哪有小姑娘赶马车的?坐到车厢里去!”   杨肃说话时柳如意一直紧紧的挨着他站住,直到杨肃伸手撩开衣袍弯腰进了车厢才恨恨的连连跺脚。刚好张静娴听了杨肃的话准备进车厢。柳如意看到这种情景再也压不住火气,她不敢冲杨肃发火只能欺负年少的张静娴:“哪有孤男寡女坐一个车厢的?你知不知道避讳?”   张静娴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一愣,正不知所措时前方忽然驶过来一辆普利茅斯轿车,车子刚刚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一个略有些秃顶但是身材高壮肥硕的俄罗斯男人从车门里挤出来。   柳如意一见来人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张静娴见状心里“咯噔”一声。   车厢里传来杨肃故意压低的声音:“快进来,走了。”   张静娴一弯腰钻进车厢,杨恭适时喊了声“驾!”,大青马立刻迈开步子朝张家的方向跑去。   张静娴掀起车帘一角悄悄向后望去,刚好看见那俄罗斯男人把柳如意抱进怀里,她脸红耳赤的把车帘放下,小心的看了看侧面的杨肃。   杨肃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马车很快回到了张家。张静娴把杨肃和杨恭带到后院,穿过花园径直走到大老爷的书房。   玉函已经基本上把书房整体洒扫了一遍。   虽说是书房却不止一间而是一套四间。中间是七十多平米的大书房和一个四十米的小卧室,两侧分别是琴室和茶室,房间全部朝南采光非常好。书房正对着花园,推窗即是景。   张家前后四个院子六十多间屋子,张静娴最喜欢大老爷的这套书房。或者说整个张家最喜欢看书的就是大老爷和张静娴两人。张静娴看过的所有的书都出自这间书房。如若不是因为它紧挨着花园,如今张家没人看顾实在不安全,张静娴其实特别想自己住进去。   杨肃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屋内地上半人高的书堆,他有些意外的对张静娴说:“这些书竟然被留下来了。”他弯腰从书堆里随便抽出一本来,竟是《韩非子》,只是可惜书面上印着大大的多半个泥脚印。   张静娴笑了,说:“家具摆设等值钱的或者能用来过日子的东西一概被搬走,只留下这一屋子的书散落在地。这里只是一部分,还有一些已经被我搬到前院儿去了。”   杨肃笑着摇头说:“真是万幸,没被拿去当火媒。”   张静娴情绪低落下来,说:“我前天初步点了点,大概少了两百多本,估计是难逃厄运化作飞灰了。”   杨肃也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又安慰她道:“别想了,书和人一样也有自己的宿命,过些日子等我有时间了从南京带一箱送给你。”   张静娴说:“嗯,那可要提前谢谢杨大哥了。相比之下我可是有些对不住杨大哥,我这里什么家具都没有,时间紧也没来得及置办,恐怕要让您和杨恭大哥受点委屈了。”   杨肃说:“这些都是小事,回头让杨恭去买就是了。我和杨恭都喜欢安静,这里环境好才是最重要的。”说着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停了下来,然后试探的问张静娴:“你那两条狼狗能不能匀一条给我?夜里也好有个警戒。”   张静娴心里虽然不舍却更不想拒绝杨肃,于是答应把二狼给他。   两人接下来开始商量应该置办哪些家具,这时远远的传来嘈杂的声音,间或有女人的尖叫。张静娴的神经立刻绷紧,她现在特别不敢听女人的尖叫,那往往意味着又有某种人间惨剧在上演。   杨恭不等杨肃吩咐就已经跑出去查看。张静娴看见他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围墙,一个利落的翻身人已经消失在围墙外。   张静娴眨眨眼睛,对杨恭和杨肃的身份愈加好奇起来。她不好直接开口打听,于是就用眼神和表情无言的向杨肃传达疑问。   杨肃读懂了张静娴的意思,他抖了抖《韩非子》封面上的浮沉,背着手,一脸笑意转身出了房间。   张静娴翻了翻白眼却毫无办法。眼看着杨肃在花园里找了个石凳坐下看书,张静娴忽然想到她第一次看见杨肃的那个黄昏。   今天,依然是黄昏时分,他依然是一个人独坐树下。一窗之隔的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张静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先不说年龄和婚姻的巨大差距,只说半年前还是张家七小姐的张静娴在面对杨肃时除了面红耳赤之外尚且不敢有任何想法,更何况她如今家破人亡。   忙于收拾屋子的玉函一抬头,发现自家小姐手扶窗棂痴痴的望着窗外花园,周身笼罩着浓浓的忧伤和失落,哪怕天边火烧云的红光也穿越不透这厚重的情愫。   幸好杨恭回来打破了张静娴的情绪。   杨恭仍然是翻墙回来,看来他已经找到适合他的出入捷径,如果不出意外,今后的日子将很难在“门口”看见他。   杨恭伏在杨肃耳边悄悄汇报自己打探的情报。平素那么一个大大咧咧性格的人,说话时竟然不忘用手挡住嘴。   “出我嘴,入你耳。”张静娴读懂了杨恭和杨肃的肢体语言,为了表示避嫌她特意后退两步与窗边拉开一点距离。   花园里的杨恭和杨肃不知道张静娴听力比一般人灵敏,即便杨恭事先用手遮挡,奈何他俩人位于上风处而张静娴位于下风口。她的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皇帝”和“赤塔”两个词。   “赤塔”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当“皇帝”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时张静娴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停,这两个字在中国人心中所代表的分量实在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   前清末代皇帝溥仪退位后被日本人哄骗到了东北成立满洲国,但是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奉天的皇宫里。如今日本战败撤退、苏联人进城,皇帝溥仪怎么办?他是日本人扶植的皇帝不是俄罗斯人。   张静娴强行收起自己的好奇心,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窗边帮玉函整理地上的书籍。   当夕阳落山、室内光线迅速暗下时,杨肃推门走进来。他笑着感谢张静娴和玉函,说过两天请俩人下馆子。   张静娴刚刚偷听了人家的机密对话,因此心中有鬼眼睛不敢像以前似的看杨肃,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躲避起来,脸上则仍然带着笑嘴里说着客气的推辞,然后就带着玉函匆匆离开。   杨肃看着张静娴略显匆忙的背影心中纳闷,不知道自己何时又惹了这个小姑娘不高兴。   杨恭进屋来问:“少爷,连张床都没有,晚上怎么睡觉啊?”   杨肃反问:“你还想睡觉?今晚才是第一次行动,不去现场看着哪能放心得下?”   杨恭说:“我去就行了,您睡您的。”他说着视线扫视了一下门外,然后才又接着说,“他们都是多年的老人了,又是按照咱们的计划行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尤其是市长已经接受了孔先生的建议……”   杨肃摇头打断杨恭的话:“不能大意。苏联人的数量和武器比咱们预想的多,城里还混进来大量□□。再说那些个老油条,平日没事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一旦遇上硬家伙跑的比谁都快,怎么能完全指望他们?如果不趁苏联人和□□立足未稳抓紧时间采取行动,以后会越来越困难。”   杨恭说:“您放心,我一定紧盯着他们。”   杨肃再次对杨恭强调:“抓紧时间先把溥仪的消息发给戴局长,然后想个办法让张家的七小姐为咱们今晚的离开打掩护。”   杨恭说:“我明白。我去告诉张七小姐就说咱们这里没有床,今天先去附近找个旅馆住一晚,等明天买了家具以后再回来住。”   杨肃说:“可以。对了,告诉老杨他们对咱们的保护不要过于紧密。你我是隐藏在奉天的一招暗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身份。张七小姐和盛茂祥布庄那个□□分子李茂才关系匪浅,有些事说不定还要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晚饭非常简单,用已经长老了的榆钱、玉米面、麸子面混合后蒸成窝头,菜就是咸菜疙瘩,因为这样的窝头吃起来实在剌嗓子,所以从后院子里采了一把木槿花撕碎后做了个汤。   张静娴和玉函把老张搀扶到饭桌前,张静娴让玉函去请杨肃和杨恭一起吃饭。   玉函当时低着头给张静娴拿窝头、夹咸菜,然后是老张,完事后就给自己布饭。   张静娴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玉函却已经低着头开始吃起来。   老张和张静娴诧异的互相看了看,两人都不知道玉函为什么忽然间闹脾气。   张静娴忙了一天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非常疲惫,实在没心力再去探索一个小女孩的心思,她转身往外走打算自己去请杨肃杨恭过来吃饭。   “老太太要是还活着会怎么说?”玉函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张静娴脚步一顿,心里纳闷:怎么还扯上老太太了?她回过头去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玉函。   玉函还是低着头,眼睛直直盯着桌面,嘴里说道:“老太太能同意你这么做吗?”   张静娴心里毕竟有事玉函一而再的提起老太太让她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慢慢收回刚迈出的那只脚。   老张伸手轻轻拍打玉函的脑袋:“怎么跟小姐说话呢?没大没小。”   张静娴望着玉函漆黑的发顶,凝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玉函硬挺着脖子不再说话。张静娴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虽然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目光的力度。   张静娴继续问:“我做了什么以至于让老太太不高兴?”她声音轻柔,却连老张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威胁。   老张看一眼张静娴再看一眼玉函。张静娴对他使了个眼色,老张犹豫了一下终于默默端起饭碗去了另外一间屋子,把饭厅留给俩人。   张静娴坐回桌前,伸手使劲按了一下玉函的头顶:“说呀,我做什么了?”   玉函的脑袋被她按得往下一沉,很快又倔强的抬起来。她嘴里喃喃的说:“你那会儿一直看他,看杨大人……”   张静娴心里一紧,她瞟了眼玉函,强辩道:“我看看怎么了?我一天到晚看的人还少了?”   玉函猛的抬起头来,冲着张静娴说:“不一样!我看出来了!”   张静娴紧抿住嘴唇,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盯着一桌之隔的玉函,心中不是不惊讶:什么时候开始小丫头竟然悄悄长大了,竟然“懂事”了。   张静娴的目光实在厉害,玉函不敢继续和她对视,就把视线转移到盘子里的窝头上。她神情严肃的盯着窝头看,那架势仿佛立志要从窝头上找出朵花来似的。   张静娴带着试探的意图故意冷冷的说道:“你看出什么了?”   玉函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杨大人。可是他有家室,还那么大年纪……”   张静娴脑袋“嗡”的一声,周身血液被那短短的一句话冻结住,玉函明明就坐在她对面,嘴里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一定气的从坟里爬出来教训你……”可是张静娴只看得到玉函嘴唇张合却听不清她具体说什么。有那么短暂的功夫她觉得玉函和桌子都摇晃起来,以至于她不得不伸手按住桌面。其实当然不是玉函和桌子摇晃,是张静娴自己出现了眩晕。   她对杨肃的感情懵懵懂懂、时断时续,她有时候也会在心里偷偷想一想他,可这些都有个前提,那就是她一直认为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秘密。这是个保证她安全或者说名誉的前提,是个不触犯她自小受过的教育的前提。因为这个前提,她才能把“想”和“做”分开。就好像一个人在内心幻想杀人是不犯法的。   可事实证明这个所谓的安全前提并不存在,连玉函这个脑回路为直线的人都能从她的神态猜出她的想法,可见她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样能够妥善隐藏心思。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突然间剥光了周身衣物,害怕、羞耻、无助,想要躲藏却找不到地缝。张静娴浑身僵硬,坐着一动不动,耳朵里阵阵轰鸣,眼前只有玉函那不停张合的嘴。   玉函发现张静娴脸色异常煞白,吓得她赶紧住嘴。她赶紧往回找补试图安慰张静娴:“小姐,我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说杨大人不好。我是说……假如老太太还活着她肯定不能允许你这么委屈自己……”   玉函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咬着下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是真心为张静娴着想才说这些话,在她心里自家小姐那么优秀那么出众,以后一定会嫁给好人家做主母。再生出漂亮的小少爷或者小小姐。小姐那么聪明的人,她一定会把孩子教育的很好,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官,就算不当大官也能成为才子才女。可如果小姐一时糊涂跟了杨肃,就算有了孩子出身也比别人低下,能有什么出息。小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到时候肯定会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玉函转动脑筋的同时张静娴的理智也在慢慢恢复。她知道玉函是为她好,她只不过事先从未想过玉函会看破她的心思然后大大咧咧的说出来而已。她的自尊心让她感到羞愧和难堪,可是理智却告诉她玉函说的对,她必须赶紧刹车。杨肃于她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过了好半晌,张静娴才终于喘上一口气。她定了定神,再次梳理清楚自己的想法后,略显有气无力的对玉函说:“瞎说什么呢,我当时不是在看杨大哥,我是在心里算租金呢。”   玉函一脸狐疑的看着张静娴渐渐从煞白缓过血色的脸,小心翼翼的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静娴慢慢缓过气来,说道,“柳如意虽说是替杨大哥把屋子租下来,可是她一没说多少钱二没说谁付钱,我心里担心可是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所以才看着他发呆。”   玉函眼睛一亮:“小姐,你可以让我去问呀!”   张静娴看着玉函没心没肺的样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时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玉函,这个傻孩子如果没有自己为她筹划,肯定是要吃亏。   张静娴见自己不过两句话就化解了玉函的担心和疑虑,渐渐放下心来。她两手撑着桌面有些吃力的站起来,说:“行,明天你去问他,争取多要点钱。我去叫张伯过来吃饭。”   玉函乐呵呵的点头张嘴咬了一大口窝头。她看着张静娴的背影,突然想到她刚才说的事,于是冲着张静娴的背影问:“小姐,那还要叫他们来吃饭吗?”   张静娴无奈的闭了闭眼,然后回头瞪了玉函一眼,恶狠狠的说道:“吃什么吃,饿死岂不干净?也省得劳烦老太太从坟里爬出来教训我!”   “咳咳咳!”   门口传来几声故意的咳嗽,打断了屋内主仆二人的呛嘴。   张静娴和玉函赶紧收起之前的表情,一起望向门口。   杨恭站在门外,一只手握成拳头挡在嘴前。杨肃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树影下。   张静娴脸上顿时不自然起来,担心自己二人吵嘴的内容被他们听去了。她笑着说:“杨大哥,杨恭,我们刚做好晚饭,正要去请你们一起吃饭呢。”   杨恭说:“不麻烦了,我和少爷出去办点事,顺便就在外面吃了。”   一旁的玉函赶紧插嘴说道:“那好啊。天都快黑了,你们赶紧去吧。”   张静娴原本还想想客气客气的应酬话硬生生被玉函憋在嗓子里没说出来,她斜睨了玉函一眼,玉函则眼睛直直的瞪着杨恭不敢看张静娴。   杨恭冲玉函做了个鬼脸,眼角瞟了瞟桌子上又黄又绿的窝头和清汤寡水汤盆,脸上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玉函一张脸顿时臊的通红,重重的“哼”了一声,把头猛的扭向另一侧,乌黑的麻花辫被她从左肩膀绕着脖子甩向右肩膀。   ☆、多边关系(一)   杨恭和杨肃刚要离开,夜色酒吧的方向忽然传来巨大爆炸声,紧接着火光冲天,杨肃和杨恭对视一眼后拔腿就往外跑。   张静娴凝视着几乎烧红了夜空的火光,再加上杨肃和杨恭连多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就跑出去,越发让她担心。   “小姐?”玉函紧张的抓着张静娴的衣袖。她非常害怕听见爆炸声,害怕回想起那些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尸体。   “别怕。”张静娴安慰她,“你和张伯吃饭吧,我出去看看。”   “不能去啊,小姐,太危险了!”玉函想都不想就出言阻止。   “如今这年月,哪里没有危险。”张静娴拍了拍玉函的手背说道。   她回屋换了一身黑色的裙子,不顾老张和玉函的反对牵上大狼和二狼坚持要去夜色看看。结果刚打开大门就看见胡同口跑过去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她凝神仔细看去顿时吓了一跳,赶紧转身撤回来把门拴上。她还嫌不够又让玉函帮忙找来几根手腕粗细的根子抵住大门。   刚做完这些,张静娴忽然又改了主意。她撤掉木棍横七竖八的撇在地上,又把老张砍掉的准备做柴火的枯枝拖过来扔在进门的路上。然后让老张把屋子里的蜡烛吹灭。   “怎么了,小姐?”玉函颤抖着声音问,她刚才一直躲在张静娴背后什么也没看见,虽然跟着张静娴有样学样却完全不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   张静娴伸出食指竖在唇上:“嘘!”   等老张把张家唯一点燃的蜡烛吹熄后,张静娴又轻轻把大门打开,然后挥手让玉函和张伯赶快进屋,她也紧随其后。   张静娴站在黑暗中小声对老张和玉函说:“刚才过去一拨人都是在街上要饭的,手里拿着各种家伙,有的还在滴血!”   玉函吓得两只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老张叹了口气:“这些东西趁着世道乱没人管竟然聚众杀人,恐怕也少不了放火、抢劫。”   说话的功夫,张家东边又蹿起了一道火光。因为挨得近隐约能听见凄厉的哭喊声。   张静娴忧心忡忡的说:“咱们去地窖里躲一晚,把吃的穿的都带上,两条狗也带上。”   因为前段时间的经历,张家绝大部分的食物都在地窖里存放。老张不顾身体伤痛坚持把大青马赶进花园的假山洞里,再把洞口用树枝挡住。然后三人抹黑走进花园,在水井旁边的凉亭底座下掀开一块大石板,露出了一米见方的、正方形的洞口。   张家一共五个地窖,花园里的这个是张静娴最看重的一个,因为它距离水井最近。其余四个地窖,一个在老太太居住的上房屋后、一个在大厨房附近、一个在大老爷住的东院、一个在二老爷住的西院。其中大厨房的地窖最大,主要用来储备张家的冬菜和粮食。   挖地窖一半要找土质比较干燥、紧实的地方,因此除了花园里的地窖外,另外四个地窖的位置基本上属于东北三省人民挖地窖的常规选址,只要稍微细心点的人都能找到。花园里的这个不同,除非把花园里每一存土地都挖一遍、每一块石板都掀起来,否则很难想到在凉亭下、水井旁居然会有一个地窖。   这些地窖都是张老太太主张挖的。张老太太曾经历了清末民初的大混乱,对局势有深刻的认识同时也充满不安全感。因此当她买下宅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像鼹鼠一样不知疲倦的到处挖地窖。从上房后面的地窖开始,然后是厨房、东院、西院,当她挖到花园里时张老太爷受不了了,在他的极力劝阻下,张老太太这才不得不放弃。就这样还是给张家留下了五口地窖。   张静娴有时会想:如果照着老太太年轻时那个势头一直挖下去,说不定能在张家挖个地下城出来。   在经历了上一次的轰炸后,张静娴把老太太“居安思危”的优良传统继承了下来,当她手里有了余粮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部分来藏进地窖里。   三人两狗在地窖里度过了难熬的一晚。感觉差不多要天亮的时候才悄悄爬出地窖查看情况。   当发现张家几乎没遭受多少损失后、再对比左右邻居的惨况,张静娴用“幸免于难”来形容昨夜的遭遇。   黑暗是行凶作恶的必要条件之一,所有的人性丑恶都在夜色掩护下尽情放肆。当朝阳升起时,光明驱逐黑暗,蛰伏在地下的人们鼓起勇气重新回到地上,鬼魅魍魉才不得不暂时中断作恶集体缩回阴暗角落,焦急的等待下一场黑暗的到来。   1945年8月底的奉天城就处于这样一个光明与黑暗频繁交替、的阶段。   杨肃和杨恭在第二天中午时回到张家,一起回来的还有柳如意和夜色里的所有的人。   张静娴看着眼前这高矮胖瘦、灰头土脸、中西混搭的一群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细胞不够用。   柳如意首先开口:“娴妹妹,昨天晚上夜色被人放火,暂时没办法住人,我们想要租你的房子,价钱嘛,就和杨肃他们一个价怎么样?咱们也算是熟人,你不能厚此薄彼趁机要我们加钱。”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张静娴,还趁人不注意给她使了几个眼色。   张静娴一开始有些犯糊涂,心想她昨天直接就把人接回家了,哪里谈过什么价钱,还厚此薄彼。可是看见柳如意的眼色以及她身后站着的秃顶俄罗斯男人之后,她心里大概猜了个七八分。   “行,没问题。就按柳老板说的办。”张静娴回答道。   柳如意身边那位陌生的俄罗斯人在张静娴答应之后连声说“叨扰!多谢!”   张静娴没想到他居然会说中国话,当下忍不住庆幸自己反应快,没说漏嘴。   在张静娴和其余人不注意的时候,柳如意悄悄松了一口气,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她刚才真害怕张静娴年纪小没经验,当着安德烈的面戳穿她之前的谎话。   就这样,张静娴忽然之间多出来一笔横财,因为柳如意当场预付了十天的租金,明晃晃的十个袁大头。   张静娴把所有人带到了后院。因为柳如意这边一共五个人,大部分都身宽体胖,所以张静娴把他们带去了三老爷和三奶奶的院子。三老爷和三奶奶很有些新潮做派,因此他们院子里的门窗比其他几个院落的都大。热的时候只要门窗都打开,对堂风那么一吹,凉快极了。就是不知道柳如意有没有这个心思吹风,   安德烈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就带着瓦列里两人离开张家。紧接着杨恭也离开了。后院只剩下杨肃、柳如意和爱娃三人。   张静娴把这一伙人安顿好之后独自坐在前院堂屋里百无聊赖。她全部十个银元并排摆在桌上,用指甲夹起一枚银元,对着侧面猛吹一口气,然后放到耳边倾听——银元发出嗡嗡的轻响。   她一只手托着腮,一边胡思乱想:杨肃和柳如意之间要说没有什么打死他张静娴都不相信。如今柳如意的金主出现了,而且就在他眼前出双入对,估计杨肃心里的滋味都够开一个调味铺子了。   张静娴从左到右把十枚银元吹了一遍,心事却只想到一半,于是她从右到左反着又来了一遍。心里继续想道:安德烈若是知道了杨肃和柳如意早已暗度成仓,会不会一气之下拿枪崩了杨肃?她刚才看见安德里腰间的手枪了,何况他还有两个保镖呢。若是安德烈没发现,过一段时间就回苏联去了,那杨肃和柳如意岂不是就在她家的后院里……   张静娴猛的坐直身体,刚举到耳畔的银元掉到桌面撞到了另一块银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后滚开去。   张静娴赶紧伸手在袁大头滚下桌面之前一把按住它。她内心翻江倒海身体却一动不动,直到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才在心里打定主意:她租出去的是房子又不是佛堂,哪有权利干涉租客在房子里干什么呢,她只管收租金才是。   想明白之后的张静娴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她寡淡着一张脸,用最慢的动作把银元一枚一枚在手心里摞起来装进荷包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之后探头向院子外面张望——快要到傍晚了,可是出去打探消息的老张还没回来。   张静娴心里又开始觉得不安。想起昨夜蓬头垢面的乞丐、滴血的菜刀、凄厉的尖叫以及左邻右舍被打劫的惨状……   正在她越来越焦虑时,门口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李茂才!   张静娴从没想过李茂才会上门。她站起来迎上去可是李茂才在看见张静娴后却嗖的一声缩回去了。   张静娴皱了皱眉头心想也许他是走错地方了。   可是就在张静娴重新回到屋子里坐下后,李茂才居然又出现在门外,仍然像上次一样,身体藏在门柱后面然后探头探脑的往院里张望,不过,他这次和张静娴视线对上之后并没有跑。   张静娴吸取上次的教训,只是坐在屋子里看着门口的李茂才。   李茂才等了一会儿不见张静娴过来,于是向她招手。   张静娴这才走过去。   李茂才等张静娴走近后仍然把自己躲进门柱后面。   张静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问:“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李茂才做手势让张静娴再靠近一点,然后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一伙人住进你家里了?其中有一个是夜色酒楼的老板娘?”   “是啊,怎么了?”张静娴问。   李茂才不回答她而是接着问道:“那是不是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平头瘦削的大高个儿?身边总是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寸头小跟班?”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张静娴没好气的说。   “唉,张家的傻姑娘!”李茂才见张静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有些急了,“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就让他们住进你家了?”   张静娴心里一沉。一直以来她心里对于杨肃和杨恭的真实身份都有些怀疑。要说他们是坏人吧可是最初见面时杨肃就说了自己的南边来的,一个姓国一个姓民,所以张静娴一早就暗自把他们和国民党对上号了,认为他们是代表政府的人;可后来再见时又感觉不太对,哪有正经人会勾搭有夫之妇的,尤其这个“夫”还是俄罗斯人——如今奉天城里到处都是黄头发蓝眼睛嘴里叽里呱啦的俄罗斯人,他们才是奉天城真正能做主的人,中国人作为真正的主人反而要靠边站。   张静娴的沉默让李茂才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他趁再接再厉道:“你一个女孩子,身边只有一个瞎眼老仆和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你让这么一群人住进家里实在是太欠考虑了。”   张静娴犹自嘴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管租房子、收租子,其他的一概不管。”   李茂才笑嘻嘻的道:“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就算你只是个女人也应该明白大是大非!”   张静娴说:“我天生就是女人,什么叫就算。你有话快说,不要东攀西扯。”   李茂才难得一脸正色说道:“你要小心这些人。为了你们三人的安全着想你也要多多留意他们的行为举止。”   张静娴瞥了他一眼,问:“留意他们的行为举止?”   李茂才假模假样咳嗽一声说:“如果觉得有危险要及时告诉我。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了,我不能眼看着你们有危险却不管。”   张静娴嗤笑一声,问道:“那你又是哪一边的?”   李茂才假装没听懂。   张静娴不耐烦的说:“别跟我装!你这么关心这些人,难不成是为了做成衣生意吗?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日本人留下来的汉奸卧底?”   ☆、多边关系(二)   李茂才气的差点跳脚:“可不能信口开河!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像汉奸吗?像卧底吗?”   张静娴说:“喔?不是汉奸卧底那你是什么人?”   李茂才刚要开口,忽然眼珠一转嘿嘿笑着说:“激将法?嘿,我可不上当!”   张静娴被他逗笑了。   李茂才正色说道:“我不是坏人,你家里收留的那些未必都是好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有异常状况就赶紧通知我。”   张静娴犹豫了一下问道:“比如?”   李茂才说:“例如他们召集人员秘密开会,或者你发现家里被藏了奇怪的东西等等。”   张静娴盯着李茂才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眼睛看见他脑子里的真实想法,隐藏在他嬉皮笑脸的表象下的真实面孔。   李茂才任凭张静娴看,大大方方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与他刚才畏畏缩缩的样子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胡同外面的街道上又开始嘈杂起来。   张静娴紧张的往胡同口望去,李茂才已经一把她推进门里,并且拉住大门,在门即将合拢之前,李茂才忽然说:“前后左右都遭殃了,只有你们家例外,你好好想想。”   张静娴没办法好好想。此时她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而且是正在熬制中、热气腾腾的、黏糊糊的浆糊。   早上爬出地窖后得知除了自己家周围很多大宅子都遭到冲击,不但财务被抢还有个别人员伤亡。张静娴暗自得意,以为是她的空城计起了作用。李茂才一通话让她在大夏天的惊得手脚冰凉。   她紧抿着嘴唇,脸上的神态让人不寒而栗。   “难道我引狼入室?”张静娴简直不敢想象。   她漫无目的的从堂屋前走过,走到拱月门前忽然又转身折返回到前院牵上大狼和二狼。有这两条狼狗在身边张静娴才觉得自己的胆气壮了一些。   她再次往后院走去,眼瞅着拱月门就在前面,可是张静娴的脚步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太阳已经下山了,花园里死一样的寂静,连最活跃的虫子选择了闭嘴。   与此相反的是张静娴的大脑。她脑子里仿佛有一群人在吵架。各种各样的角度、各种各样的理由。   一个声音:“你这是去干什么,兴师问罪?”   张静娴:“我就是看看,我什么也不问。”   另一个声音:“你有什么证据?就凭李茂才空口白牙的一句暗示?”   张静娴:“李茂才不是坏人。他看上去单纯、开朗,还是布庄的小老板。”   第三个声音:“就凭这个就相信他?万一李茂才才是坏人呢?”   第四个声音:“假如他们真的是杀人如麻的幕后黑手,你现在去岂不是送死?”   张静娴猛地停步在拱月门前,“死”这个字让她害怕了。可是脑子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张静娴开始给自己找退路:“就算他们都不是好人,可张家却是实实在在的受益,否则说不定已经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一个声音嗤笑:“你这是在助纣为虐,你就是自私!”   张静娴:“我不是,我只是想活下去,还让玉函和张伯跟我一起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毫不留情的揭穿:“为了活你们三个,就要死掉成千上百个?”   张静娴不得不用手撑住墙壁慢慢靠在拱月门上,此时的她进退两难。她很想像传说中的侠女一样手起刀落伸张正义,不管是杨肃还是柳如意仰或是老毛子,只要手上沾了无辜者的鲜血就必须血债血偿。可是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个自私的、懦弱的普通人,她甚至连踏进后院的勇气都没有。   “娴妹妹?你怎么了?”柳如意的声音忽然在张静娴耳边响起。   张静娴一听见柳如意的声音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说道:“没事,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好了。”   柳如意和杨肃并排站在拱月门内侧,看样子是打算出门。   柳如意抿嘴一笑,丝毫不见外的说:“我们娴妹妹是大姑娘了,也会肚子痛了。”   张静娴没办法接柳如意的话,只得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问杨肃:“你们这是要出门吗?”   杨肃说:“出去走走。”   张静娴明明半小时前还在怀疑他的身份,此时还是忍不住劝到:“别处去了,外面乱的很,昨天……”   柳如意突然插嘴道:“没关系,再乱也乱不到你杨大哥头上,是不是啊,杨肃?”   杨肃没接话。   张静娴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面前的柳如意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憋着一股气专门要找人吵架的似的。张静娴既不知道她为何生气更没心情陪她生气。于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小心点。我去园子里检查一遍。”说完带着大狼二狼从两人身边擦身而过。   张静娴走后,杨肃皱着眉头对柳如意说:“你这是干什么?”   柳如意眼睛一瞪:“我怎么了?”   杨肃不说话,抬腿就要往外走。柳如意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杨肃有些不耐烦:“还说什么?之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柳如意声音忽然抬高:“之前的不算!我反悔了,我不干!”   杨肃看着柳如意:“你想怎么样?”   柳如意说:“你去和安德烈说我不跟他了!我要跟你!”   杨肃眉头越皱越紧:“闭嘴!小心附近有人!”   柳如意反而把声音更加太高,几近尖锐的喊道:“我凭什么闭嘴?安德烈一回来你就怂了,啊?你不是中统吗?你……”   杨肃一把捂住柳如意的嘴:“你疯了!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   柳如意挣脱杨肃的手,哭着说:“你想怎么着?杀了我?”   杨肃脸上带着些哀求说道:“行了,别说了。等有时间咱们再谈。”   柳如意偏不干:“我不!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别想走!我倒要看看孔祥熙没有你杨肃接驾是不是连飞机都不敢下了!”   “啪!”   杨肃抬手扇了柳如意一巴掌。他指着柳如意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你要找死我不管,但是别拉上我!”   柳如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下意识的用一只手捂着脸。   杨肃一直以来在她心里就是温文尔雅、温情周到的代名词,可是眼前这个凶神恶煞一样的男人不但打了她还出言威胁。   杨肃看着一贯飞扬跋扈的柳如意捂着脸呆站着不动,他的心又开始变软。他拉开柳如意的手,柔问说:“打疼了?我看看。”   柳如意任凭杨肃拉开她的手,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杨肃的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杨肃,你知道安德烈有多变态,我为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你也知道,如果不是我替你偷俄国的情报你靠什么升官,啊?你前脚升完官了后脚就打我?”   几句话说得杨肃眼皮猛跳,他强忍住心中冒出来的戾气,身体前倾拥住柳如意的肩膀道:“别说这些伤感情的话。以后也不许再口没遮拦,若是走漏消息出了事,你我死一百次都不够偿还……”   柳如意不等杨肃说完猛地反手抱住杨肃,力气之大竟然把高大的杨肃冲撞得后退好几步,直到抵在拱月门围墙上:“你也知道伤感情?你要是真对我有感情,你现在就去杀了安德烈然后带我走!”   柳如意说到后来已经变成嚎哭,杨肃不得不再次捂住她的嘴。   柳如意被捂住嘴仍一边嚎哭一边嚷嚷。杨肃这回不敢动手了,只得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情绪激动中的俩人并不知道他们吵架的内容被躲在假山后面的张静娴听了大半。   张静娴并没有走远,刚才是随口应付柳如意并不是真的要去巡园子。后院黑灯瞎火、影影绰绰,别说只有两条狗就是再多两条她也不敢往前走。   张静娴不动,大狼和二狼也不动,两条狗坐在地上一起歪着脑袋看女主人。张静娴的心脏剧烈跳动,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无心之举居然听了这么些要命的东西。柳如意后来被捂住嘴吐字不清,可是“同归于尽”四个字却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张静娴两条腿有些发软,她不得不慢慢蹲下,心里祈祷那两个人赶吵完或者换个地方吵架,她也好趁机离开。   一“山”之隔,在杨肃低低的劝慰声中柳如意的哭闹渐渐歇止,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竟被杨肃哄得破涕为笑。   过了一会儿,柳如意和杨肃分开。从脚步声判断,柳如意顺着另一条路回了西跨院去了,杨肃则往前院走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后张静娴深深吐出一口气,扶着假山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大狼二狼的脑袋。真是两个懂事的家伙,从头到尾没有叫一声,否则她就露馅了。   她拍掉身上的草屑,带着两条狗慢慢往回走,脑海里还在回想那俩人吵架的内容,心中不由感慨万分。   快要走到拱月门时大狼二狼忽然不走了,冲着拱月门压着肩、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声。可惜张静娴只顾着埋头想心事根本没注意到两条狗的异状。   就在她抬脚迈过门槛时,旁边猛地站出来一个人,低喝道:“站住!”   张静娴冷不防黑暗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吓得她“啊”的尖叫出来。大狼二狼不待张静娴吩咐相继朝那人扑去。   ☆、命运之手(一)   “是谁?”咖啡馆里,叶辅问坐在对面的梅香。   “安德烈。”梅香淡淡的说,“他当场杀了大狼和二狼,用的是消音手枪。一枪一条命,那么健壮精神的两条狗当场就死了,血从伤口里汩汩的往外流,流了一地,拼命用手堵也堵不住。” 梅香说到后面已经不再是转述的语气,完全是当年张静娴的口吻,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安德烈为什么要这么做?”叶辅十分意外。   梅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说,“安德烈怎么可能不知道杨肃和柳如意的事,只不过因为他也要利用柳如意获取中国情报,所以才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叶辅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因为梅香嘴里说的杨肃是他的亲爷爷,涉及的又是长辈极为不光彩的往事。   叶辅轻轻咳嗽两声,岔开话题:“那,安德烈没有伤害张静娴女士吧?”   梅香摇摇头:“没有,他对俩人的私事不敢兴趣,他只是想知道杨肃和柳如意有没有说什么重要的情报,比如国民党高层的动向。”   叶辅嘴唇动了动,他想问张静娴有没有把孔祥熙的行踪告诉安德烈,不过他最后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其实不需要问。   在安德烈的枪口下、在大狼二狼的尸体旁,张静娴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能怎么办呢。   事情还不止如此,枪声把刚走出去不远的杨肃和柳如意引了回来,尾随杨肃一起出现的还有胳膊上挂着旗袍的李茂才。   一直遮蔽天空的乌云突然散了开去,一轮月亮明晃晃的挂上半空,雪白的月光将院子里的五个人照的清清楚楚,就连地上的一枚一枚的卵石都仿佛玉石一样泛出洁白的光泽。只除了死去的大狼二狼和身下的已经变得乌黑的血。   除张静娴之外的四个人面对两条明显被抢打死的狗和满手是血的张静娴,不约而同选择了避而不谈。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么亲切,嘴里吐出的话语那么得体,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的好像做梦一样。   跌坐在地上的张静娴甚至看见柳如意趁杨肃没注意拉了拉安德烈的手,而安德烈的手也顺势摸上柳如意的屁股使劲揉了揉。   半个时辰前柳如意还堂而皇之的指责杨肃借着她的肉体换情报升官发财,半个时辰之后,她就在杨肃眼皮子底下和安德烈亲热。   从死神面前走过一遭的张静娴,恍恍惚惚的看着柳如意、安德烈、杨肃和李茂才四个人,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一条隐隐约约飘忽不定的线索——柳如意身处杨肃和安德烈中间左右逢源,再联想麻脸老郭赌坊的经历,柳如意和李茂才应该也是认识的;安德烈和李茂才明明第一次见面说起话来一点都不陌生;表面看来李茂才和杨肃上没有关系,可连张静娴都知道“国共联合抗日”这六个大字……   就在此时,奉天城中心再次火光冲天爆炸的响声相继传来。爆炸声只让张静娴吓了一跳,现场除她之外的四人面不改色。   都是为党、为国办事而已,有些话大家心照不宣。三个男人先后找借口离开,没人看向张静娴和两条狗,就好像她身处另一个时空。   柳如意走的时候倒是特意回头看了张静娴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眼。   张静娴直到众人走远后也没有动弹,她呆呆的望着火光的方向,脑子里乱极了,直到火光黯淡下去她也没想明白。幸好她还记得要回前院。   前院迎接她的是惊慌失措的玉函和刚回来的老张。外面的暴//乱让玉函极为害怕,老张则是带回来了他打听到的最新消息:苏联人的摩步营出动了,当场抓走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其余的暴//乱分子四散逃跑。   张静娴听完老张的消息后,坐着想了半天,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交代他把两侧角门封死,从今往后前院后院不许直通;第二句是不管后院发生什么事,都要做到“莫听莫看”。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倒头就睡,半夜时发起了高烧。   张静娴的高烧让她始终处于半昏迷状态,她仿佛身处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各种千奇百怪的人和事纷纷在她的脑海里粉墨登场。   眼前偶尔会闪过一张面孔,她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她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却始终无济于事;她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去完成那在枪口下没有来得及完成的后半段……   浑浑噩噩,直到半个月后才彻底退烧。   这期间竟然多亏李茂才送来西药,好歹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小命。大病初愈的张静娴从玉函嘴里得知自己被李茂才所救后,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良久沉默。   痛苦和磨难是促使一个人跨越式成长的最大力量。   大病之后的张静娴瘦了、身量也长高了,最明显的是脸上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一分理智。   当张静娴挣扎在死亡线上时,远在关里家的商淑英被告知要搬家。原因很简单,因为东三省从日本人手里回到中华民国手里,偏偏苏联和共产党在东三省影响力太大,国民政府打算用南民北移强化对东三省的控制。   东三省土地肥得流油而且地广人稀,相比于关内来讲简直就是农民的梦想之地。可惜满清入关后实行民族等级与隔离制度,颁布禁关令严禁汉人进入东北“龙兴之地”开荒。多少山东人、中原人只能眼巴巴的望地兴叹。   如今好了,不但满清倒台连日本人也投降了。商秀才的续弦、商淑英的继母,不知道拐着弯儿的从哪里听说如今的东三省只要能垦出地来,多少都是自己的。于是她怂恿商秀才跟着村里其他人一起“闯关东”。   在商家,真正下地干活的是商淑英,即便能在东北垦出荒地的也只有商淑英。但是没有人和她商量,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愿意离开老家去外地。沉默寡言的大女儿在商秀才夫妇眼里就是个理想的农具,除了要吃饭这点讨厌之外别的样样都很好,比骡马能干还比骡马听得懂人话。   商淑英嘴笨但是心里并不糊涂。她知父亲和继母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虽然并不同意,可是她逆来顺受惯了,听话和懦弱也成了她性格的主要特征。于是,在商秀才夫妇宣布完搬家决定跑回房睡觉之后,商淑英借着月光收拾家什。   当然只能借着月光干活,因为家里珍贵的灯油要留给商秀才读书用,虽然商秀才晚上从来只在女人肚皮上做文章。   商淑英彻夜收拾东西打成包裹。她的心情略微有些激动。她从小到大整整二十年的日子,只能用乏善可陈来形容,除了干农活带弟妹做家务伺候父亲和继母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如今终于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连带她也能一起参与的了。对于从未受过重视言语木讷的商淑英来讲,能够走出村子去外面看看,哪怕是用搬家做重劳力的代价换来的,她也激动。   商秀才自己识得几个字却偏偏把大女儿当下人使唤,别说教她读书写字,就连女儿长大成人应该议亲这最基本最重要的事都被他忘了。   “也许是故意忘记的。”   几十年后的梅香多次不无恶意的揣度她太姥爷的心思,宋女士对此不置可否。   千万不要想“如果当初没有”或者“假如当时不是”这类念头,今时今日的所有人、事、物都是当初那些“有”和“是”结的果,少一个都不成。   少一个都没有宋女士更没有梅香。   1946年夏,抛家舍业的商秀才和拖儿带女的商淑英(拖他父亲的女带她继母的儿),混在商家村的大队伍里终于在半年后活着抵达奉天城外。   像这种长距离的迁移是必须要有同村或者血脉关系的一大群人集体行动才可能成功,人多了大家互相照应,你会做饭我认识草药他擅长交际谈判,还要有一个首领负责做好路线规划。这个当首领的不但要有威望,更重要的是在目的地有关系,能够有地方有政策安置得了这一大帮子人。总之是要大家合起伙来才能应付路上遇到的各种困难和障碍,顺利抵达目的地实现“移民”,否则别说是劫匪,光是普通的头痛脑热就能要了人命。   即便如此,在途径锦州时商淑英的继母还是因为风寒过世,留下了一个两岁的小儿子。再次死了女人的商秀才只伤心了半个月,这已经是进步了,因为商淑英的母亲过世时商秀才也没有为原配伤心半个月。而商淑英则悄悄开心了一路。她宁愿苦些累些多照顾弟弟妹妹,也不愿意整天看继母的脸色。   途中死去的不止商淑英的继母,当初离开村子的人有一半都丢在了路上。从关里山东商家村到关外奉天这一路,简直就像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巨蟒。商家村一路上不停用人命作献祭,才终于得到了迁移的允许。   奉天城东大门外,满面风尘、破衣烂衫的商秀才和商淑英牵着两个小萝卜头商书源和商淑贞,带着终于熬出头的感慨抬头望着前方高大而破败的城墙。   商淑英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之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她终于还是活下来了。她比那些留在路上的女人们更强壮更坚韧,可是她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真的没有力气再往下走了,哪怕是多一步都不行。   商淑英的两只脚几乎看不出“脚”的形状,如果不是外面两片被称为“草鞋”的东西勉强裹着并且是恰巧长在两只脚踝下面,任谁乍一看见那么两坨黑红肿胀还流着黄脓的“东西”都不会当成是“人脚”。   奉天城里乞丐的脚都比商淑英的脚齐整。   商淑英不是没有鞋,只不过她的布鞋穿在弟弟妹妹的脚上,她自己穿草鞋。布鞋子太大,两个小孩就像是踩在两只小船里,商淑英不得不用绳子把鞋拴在孩子们的腿上,免得丢了。   商秀才则一脸贪婪的望着城门洞里进出往来的人们,幻想不久之后自己凭借出众的才华在奉天城过上衣食富足、妻妾环绕的日子。   就比如正迎面驶来的马车,说不定日后他也会有一辆。看那赶车的不但满脸横肉还是个独眼龙,一瞧就是个厉害角色,由此猜测车里坐着的说不定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普通庄户人家可请不起这么厉害的车把式。   哎呀,车帘居然掀起来了,从那露出来的半张脸和头上的饰物判断掀帘子的是个丫鬟,不可能是小姐本人。因为有教养的大家小姐才不会做这种“抛头露面”伤风败俗之事。   商秀才双眼迷离、摇头晃脑的过着幻想的瘾;他身旁的商淑英也在看着那辆相同的马车。不过她对车夫和车里的人不感兴趣,她关注的是拉车的马。   多高大多健壮的大青马呀,如果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帮手,以后种地就不用发愁了。凭着她的本事半天只消时间就能垦出三分地,一天下来就是半亩地,两天就是一亩地……   被商秀才和商淑英无比羡慕的马车上正是张静娴三人。   ☆、命运之手(二)   其实马车上的张静娴三人并不如商淑英以为的那样幸福。   1946年的张静娴在一种类似于乱麻似的状态下过日子。这种奇怪状态一是源于陆续传回来的张家人的消息,二是源于对身边人的不知所措。   首先传回来的是张家大房一家子的消息。在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口、又不知道被添油加醋了多少莫须有情节之后,终于产生了一个集合民众智慧与阴暗心思的离奇故事——张家大老爷是深藏在奉天城里的大汉奸,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成为日本国人,过去这几十年里都在帮日本人残害中国人,所以日本军队撤退时才不忘记把立过功劳的大老爷一家子也带回日本。   对于汉奸之说张静娴当然是不信的,但是对于大老爷一家子跑去日本她心里倒是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因此并不觉得十分意外。这当然要归因于三小姐张静慧的离奇身世以及日本人对她的特殊待遇。   紧接着又有人说三老爷夫妻俩好像是跑到黑龙江去了,有人在佳木斯见到过一对夫妻,模样和张三老爷、三奶奶非常像,而且从衣着打扮上看,两人的日子过的还不错。   其实最早告诉张静娴三老爷和三奶奶消息的还不是这些小道传言,而是老张。   就在老张在胡家兄弟的巢穴受伤后浑身是血躺在院子里等死的那天,最先回到张家的并不是张静娴和玉函,而是消失一个多月的三老爷和三奶奶。也不知道两人那段时间都躲在什么地方,总之是非常巧的刚好在老张受伤后及时回到张家。   四只脚后跟儿连顿都没顿就从老张身前跑过直接奔后院而去,再次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老张躺在冰凉的地上冷冷的看着三老爷和三奶奶扬长而去。   别看老张只剩下一只眼,他见过的世面并不少脑子也不笨。他很快就猜到三老爷和三奶奶之前肯定是在后院藏了私房,如今回来定是找到私房了所以才会有那种喜悦和满足的表情。   张静娴完全同意老张的猜测。也正是因为确定三老爷和三奶奶的行踪,张静娴才算对自己的养父母彻底死心。   二老爷一家人则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张静娴对二老爷一家不报任何希望。在她的潜意识里,不管是二老爷还是二奶奶大概早就活得没意思了,趁着战火一起了结生命倒也不是没可能。   不管是三房还是二房,张静娴伤心一会儿也就罢了。可是大房的消息就没这么简单了,它带来了系列意想不到的后患,一个处理不好就要人头落地。   大老爷一家的这种传闻张静娴自己心里有数,对外那是打死也不能承认。非但不承认还要用强硬姿态反告对方诬陷。张静娴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打嘴仗,她以张家七小姐身份搬出当年老太太的做派来,用语言和姿态做自卫反击。没办法,国民政府接手奉天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汉奸,真要是让人把汉奸的帽子坐实了,张静娴只能代替大老爷一家吃枪子儿,那将何其冤枉。   光是语言并不能真的堵住悠悠众口,散播这些消息的人几乎都有些下作的算计,有的看中了张家的房子和地,有的不忿张静娴三人吃香喝辣,有的干脆对张静娴本人起了心思。因此这些人不但只是散播消息还真的有人跑去当时的苏军组建的警备司令部告状。   按理说张静娴一届孤女不可能仅仅依靠语言就能阻止当时的国民政府对张家进行清算。可问题是当时张家的宅子大部分是安德烈和柳如意带着夜色的人住着,你跑到苏联人的警备总司令部去状告苏联人的房东,能有什么结果?就算除却苏联人不提也还有杨肃和李茂才,这两人代表的当时中国最大的两股势力。   于是自从二月里传出消息直到五月末,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过去,张静娴三人还是照吃照喝照过日子,那些妄图诬陷张静娴趁机分一杯羹的人不得不死了心。   保住了房子并且吃喝不愁的张静娴并不快乐,她的精神一直处于不安状态。原因就是杨肃、柳如意、李茂才等人的身份和他们各自所代表的势力,尤其是安德烈走了之后,后院只有柳如意带着一个小丫头和杨肃杨恭俩人。   在张静娴看来后院简直就像是埋了十万吨炸药,指不定那天就会走火爆炸,只要是与这三人有联系的说不得都要牵扯进去。明知道危险沾惹不得可偏偏又不能脱离他们。张静娴不敢想象没有了这些人的庇护她们三人将会是什么下场。   好在老张把“分水岭”上的东西两个角门都封死,形成前后两个独立的院落。杨肃和柳如意进出走侧门、日常活动也都在后院,张静娴三人则走前门住前院,如此这般就能做到两不打扰,也算是做到了某种程度的眼不见心不烦。只不过不管是侧门还是正门,最后总归是要走到正阳街上去,日子久了,进进出出的次数多了,难免还是会遇到。每当这时,张静娴心里都会莫名其妙的难受。   生活在一团乱麻中的张静娴喜欢去张老太太的坟前说话。于是1946年夏天当她带着玉函和老张再次出城去家庙时,刚好赶上了一大批“闯关东”。   玉函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外面三五成群的“闯关东”,扭头对张静娴建议:“小姐,要不咱们把房子租给这些山东人吧,都说山东人老实……”   张静娴笑着打断玉函:“你又知道了,山东人怎么就老实了?山东还出响马呢。响马专门喜欢抢你这种笨笨的小丫头了!”   话虽这么说,张静娴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就在一瞥眼之间刚好看见了车外灰头土脸的商淑英,而商淑英也正满眼羡慕的望着张静娴。   张静娴的目光从饿的只剩下皮包骨离远了看仿佛一个衣架子的商淑英身上,转到她手里牵着的小孩子身上,忽然觉得心中不忍,于是敲了敲车辕,在老张停下车后让玉函把准备上供用的窝窝头拿出来送给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   商书源和商淑贞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窝窝头就啃起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舍不得耽搁,恨不得直接把窝窝头塞进空空的肚子里。   商秀才硬生生咽了咽口水才艰难的把目光从窝窝头上挪开,然后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可惜肚子却咕噜噜响得震天动地。   商淑英则对着车里的张静娴弯了弯腰。   张静娴矜持的微微点头。玉函上车后敲了敲车辕,老张鞭子一挥,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记不清具体是民国哪一年哪一日,张静娴和商淑英第一次见面。一个坐在车里,另一个站在车外;一个生在奉天,另一个长在山东;一个被亲生父母过继给别人,另一个有父亲不如没父亲;一个喜欢坐在酒馆楼梯上幻想爱情,另一个不得不在黄土地上流汗;一个在布庄里高谈阔论做旗袍、和流氓打嘴仗,另一个却仿佛在嘴上缝了线死活不肯多吭一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把所有人的未来扛在自己肩上,另一个清楚的知道自己没用所以这辈子只能先顾好自己……   商淑英虽然没有读过书,表面上看去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可实际上她是个“蔫儿有主意”的人。你看她好欺负吧,可是一嘴咬下去要么咬着自己的舌头要么硌掉半颗牙,而商淑英皮糙肉厚的半点事都没有。这一点与张静娴刚好相反。张静娴是表面上精明厉害、伶牙俐齿,实际上容易对人轻信且极重感情,因此往往容易受伤害,而且一旦受了伤害就变得胆怯起来。   第一代张老太太的教育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本意是想让张静娴培养出成吃亏长记性的性格,结果却用力过度变成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至于张静娴没有吃亏之前总是无知无畏得像个傻大胆儿,可一旦吃亏之后就会变得异常胆怯和警惕。   例如,大多数人走路不小心被石头绊一跤,爬起来骂几句下回估计还是走这条路,大不了多留心看路就是了。可张静娴不,她是以后都不再走这条路了,宁愿多花时间、宁愿绕远也要选别的路。张静娴的想法很简单——再也不走那条路,这样总不会再摔跤了吧。   两个年纪相仿、性格迥异、身世差距显著的女孩,目光交错中擦肩而过,她们谁也没想到三十年后她们将会因为这两个窝窝头的善意而展开另一段缘分。   梅香缓缓呷一口咖啡等待叶辅的询问。关于张静娴与商淑英的缘分她只是在自己脑海里慢慢回忆。她知道叶辅想打听的是柳如意和杨肃的事。   果然,叶辅开口问道:“照片上的柳如意怀孕快五个月了吧?”   梅香说道:“差不多。自从张宅分成前后院之后,我奶奶几乎不太过问后院的事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柳如意好像是在年夏天分娩的。”   叶辅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他欲言又止的神态全被梅香看在眼中。冲动之下她说出了那个秘密……   ☆、孩子和狼(上)   “柳如意一共怀孕两次。”梅香对叶辅说。   “两次?”叶辅非常意外。   梅香肯定的说:“是的,两次。第一次发生在安德烈刚离开的夏天。照片上的应该是第二次。”   安德烈回国后柳如意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当时就傻眼了。   自从遇见杨肃,她一直希望能为他生个孩子。有了孩子杨肃就必须要给她一个名分;有了名分,她就能进一步绑住杨肃;绑住杨肃她她就能离开奉天脱离戏子的出身成为上等人;只要绑住杨肃,她就有机会进入南京上层社会,哪怕是以情妇的身份。出身自底层社会的柳如意清楚的知道再多钱也不如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体面。难得杨肃不但软件条件合适,自身硬件设施也优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这个人。   可惜为了保持身材和容貌她吃了大量的所谓“秘药”,身体早就坏了。她知道自己很难像正常女人一样怀孕生子,可是为了野心她又迫切需要一个孩子。   经过反复考虑多方打听后,她联系上了溥仪行宫里的随从官,找到溥仪的御医。对方开口要二十根金条。   二十根金条几乎是柳如意一半的身家。她是视财如命之人,当年为了争头牌每场多出来的一元份子钱,她亲手给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下药毒哑了对方的嗓子。如今竟然要她拿出一半的身家只为请一次脉。   可是柳如意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二十根金条换来的治疗效果是显著的。可惜不是柳如意想要的显著。因为这个显著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刚好在安德烈到中国的那段时间。   安德烈有着俄罗斯老毛子典型的特质——热爱烈酒、热爱女人……   好不容易挨到安德烈走了,柳如意终于如愿以偿的和杨肃在张家后院里双宿双飞。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按说这是件高兴的事,可柳如意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黑头发黑眼睛还是黄头发蓝眼睛!   柳如意心里没谱,既不想生下来冒险又不敢随便做掉。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也一点点显怀,终于到了不得不摊牌的时候。   柳如意和杨肃如何沟通怀孕一事,张静娴不得而知,她只觉得那两人好像都没有因为这个突然鼓起来的肚子而产生多少高兴。当然,张静娴也没多少精力关注别人的肚子,她现在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每天入夜后强迫症似的反复检查门窗是否上锁,还要把菜刀藏在枕头下面,即便如此夜里也是睡不踏实。   随着莫斯科谈判的进行,奉天城行政权力的乱局已经演化成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开始只是小摩擦,不管是哪方面势力都还要装一装矜持,很快就演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暴/动,枪战和爆炸频繁发生。   这波暴动与日本人投降时的暴/动不同,那一波暴/动几乎找不到出面负责的组织,尽管很多人在背地里猜测是国民党但是却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暴/动份子们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大大方方的打出了□□和抗日联军的旗帜。   不明真相的群众最容易被表象诱导和迷惑。张家胡同口的茶水摊整日里都是口沫四溅指责声讨□□的激愤民众。张静娴没有轻易相信市井谣传,但是也不敢再带着玉函往外跑,主仆二人闲时无聊就躲在阁楼里下棋。   阁楼就是张家前院和后院的分水岭。张静娴为了避嫌,把向着后院的一排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轻易不肯开窗。但是夏天实在闷热,哪怕是静坐不动也要出一身汗,眼看再闷下去就要中暑。不得已之下,张静娴让玉函把窗户开一条小缝儿,好让屋子里能过“穿堂风”。   就是透过这小小的缝隙,张静娴看着柳如意的肚子日渐隆起,看着她背对杨肃时脸上越来越重的阴郁。   有的女人怀孕时由内而外散发的母性让丑陋的面孔都变得美丽起来,有的女人怀孕后非但没有增加任何慈善相反变得面目狰狞;变得面目狰狞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面目狰狞犹不自知。   三伏的最后一天,临近傍晚时柳如意坐在花园里乘凉,还特意扬声呼喊张静娴,让她打开窗户聊天。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就在这闲聊的惬意中,柳如意忽然开始了第一波阵痛。   张静娴带着玉函下楼赶到后院时,柳如意还在强撑着告诉小翠去哪里找哪位产婆。张静娴担心小崔一个人不安全就吩咐玉函跟小翠一起去,柳如意说小翠以前去过几次没问题,她想请玉函去夜色帮她拿药,是她提前花钱在黑市买的盘尼西林。   张静娴知道盘尼西林的厉害,就让玉函赶紧去取药,她自己则扶着柳如意回房待产。她想着杨肃如今不在奉天,柳如意又没什么女性亲戚,也就只有她还算适合照顾生产。   柳如意的阵痛时轻时重。痛的时候咬牙切齿,不痛的时候则对张静娴又是道歉又是感谢,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她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不好见这种事,还是赶紧回前院去。   张静娴一开始没留意,只顾着听字面意思。柳如意反复强调后她才反应过来。心中不快但又不好和一个即将生产的女人计较,只得耐着性子坚持守在床边,直到小翠领着产婆赶到。   产婆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粗手粗脚看起来很是壮实。她在柳如意硕大的肚子上一通“摸索”后得出结论:一切正常,不过真正生产最快也要到下半夜了。   有了产婆的专业判断,再加上柳如意屡次暗示,张静娴就回到前院,打算休息一会儿下半夜再去守着。   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幔帐。耳边是不是传来柳如意的喊叫。她无意识的想到:柳姐姐这嗓子,着实亮堂……杨大哥要是听见她喊的这么痛苦,定是心疼死了,可惜……   她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越想心里越烦乱,加上天气炎热整张床铺就像是架在火炉上烘烤,而她就是炉子上翻来覆去的油饼。   明明睡不着,躺着更受罪。好不容易熬到夜里终于合上眼睛,迷迷糊糊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不对……”   张静娴梦魇住了,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对!”张静娴猛地睁开眼睛,摒住呼吸凝神倾听:柳如意断断续续的叫喊声没有了!   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下地穿鞋直奔后院而去……   北京。咖啡馆。   梅香笑着对叶辅说:“你知道么,我们家的女孩子可以有各种玩具,小猫小狗甚至刀枪剑戟都行,就是不能买人形玩偶,尤其是不许买洋娃娃。”   叶辅的思维有些恍惚,对她的话没太听明白。他一直在观察梅香的额头,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的额头像梅香这样又高又亮,颇有些额角峥嵘的意味。这样的额头代表主人充满智慧,同时也意味着异于常人的自信和独立,难以驾驭……   “叶先生?”梅香见叶辅有些走神,出声提醒,   叶辅回过神来,心里诧异于自己的恍惚。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叶辅问。   梅香半嗔半笑的瞥了他一眼,轻轻向后靠进沙发上,故意慢条斯理的问:“叶先生,你是喜欢好女人呢,还是喜欢坏女人呢?”   叶辅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顿时岔了气咳嗽起来。   梅香呵呵的笑,指着叶辅咳得通红的脸说:“你必然是喜欢坏女人,否则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叶辅渐渐平息气喘,盯着梅香似笑非笑的说:“你说错了。”   梅香笑着追问:“那你是喜欢好女人了?这我可不相信。”   叶辅缓缓摇头,说:“你还是说错了。”   梅香眼睛一瞪:“怎么又错了?”   叶辅斜瞥着她,说:“不管是好女人还是坏女人,只要是女人,我都喜欢。”   听了叶辅的话,梅香大张着嘴,好半晌才伸出拇指,说:“您真不要脸!”   叶辅哈哈哈大笑,惹得周围客人不断对他们这一桌侧目,远处吧台后面的服务生也频频抬头。   叶辅好容易止住笑,说:“那我问你,好男人和坏男人,你爱哪一种?”   梅香表情一滞,她侧过脸去视线落在桌角,淡淡的说:“哪一种我都不爱。”   叶辅看着梅香,听出了她话中隐隐透出的无奈。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说不定哪天就遇上了。”叶辅安慰她道。   梅香说:“没发生的事谁能预料得到呢。就像当年的张静娴,在深夜急急忙忙跑向后院。然后……”她说道这里停住。   叶辅适时追问:“然后怎么了?”   梅香冷冷的说:“然后就有了张家的不成文规定——家里不许出现人形玩偶,尤其是洋娃娃。”   叶辅仔细想了想,深深叹了口气。作为一个男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谴责柳如意狠毒?那是她自己的亲骨肉,旁人有什么资格说,何况是人命比草贱的解放前。   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我记得你说柳如意一共怀孕两次?”   梅香点头:“确实是两次,这第二次就和你关心的问题有关系了。不过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和张静娴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有时候,孽缘也是一种缘分,也许是上辈子谁欠了谁的,这辈子又来讨还。”   ☆、孩子和狼(中)   “能详细说说吗?”叶辅问。   梅香静静的看着他,说:“真要说的话,还要从柳如意第一次生产那天说起。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是一个并不完整的故事。”   叶辅问:“长,我倒是不怕。为什么会不完整?是因为……长辈没说么?”   梅香点头。   实际上,张静娴对这段经历讲的很隐晦,大部分情节是梅香长大后分析推测出来的。比如说,按照事情发生的概率推算,那天晚上是阴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东三省晴天居多,到了晚上,月亮和星星就挂在天上。所以当年的张静娴才有可能把产婆篮子里掉出来的“东西”看的那么清楚。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潜意识里希望那晚从来没有月亮。没有月亮的夜晚能隐藏起很多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看不见”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惜,那天的月光把地上的人、物照的分毫毕现。   张静娴看见产婆迎面而来,脚步急匆匆的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她怀里捂着个盖着幔布的竹篮子,那篮子仿佛极重,累得她的腰和背都弓起来。   产婆一直低着头,眼看走到张静娴身前了也没发现对面有人。   张静娴皱着眉,出声喝止。   产婆受到极大惊吓,手一松,怀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地上,一个手脚还没僵硬的死孩子从篮子里滚了出来……   张静娴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产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张静娴挣扎着站起来,她不敢直视,于是偏着头问:“怎么死的?”   产婆结结巴巴的说“不是我!不是我!姑奶奶明鉴!”说完继续磕头。头发磕散了,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额角流到面颊。   张静娴强迫自己朝那个死去的孩子看去——皱巴巴的、双眼紧闭,仍然能看出是个金发、高鼻梁、白皮肤的孩子。   脖子上一圈明显的淤痕……   张静娴她捂着心口,继续追问:“替换的那个在哪儿?”   产婆回手指着来时的方向。   张静娴问:“哪儿来的?”   产婆说:“一个寡妇生的。我亲自接生的。”   “寡妇呢?”   “生下来就死了。死前嘱咐我给孩子找个好点的人家,说是得的钱都归我。”   张静娴无力的冲她挥挥手。   产婆慌慌张张的抓起孩子塞进篮子里,拿幔布胡乱一裹就打算走。   张静娴喊住她,从兜里摸出一个银元扔过去,说:“挖个深坑埋了。若是敢随便乱扔……”   产婆看见银元又惊又喜,一个劲儿说不会不会,然后抱着篮子小跑着去了。   产婆走后,张静娴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地,她稍微定了定神抬脚往柳如意的院子走去。   柳如意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像张静娴预想的那样,不管是小崔还是玉函都不在。   张静娴脸上闪过一丝冷笑,推门径直走向柳如意的卧室。   柳如意额头上缠着一条红布带,摊手摊脚的昏睡。枕头旁放着一个婴儿。   这个婴儿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要大一些,估计是因为已经出生有些日子的原因。   可不是,哪有那么赶巧说找就能找到一个同样今天出生的孩子,能找到相差十天以内的就已经算运气了。   张静娴弯腰仔细看着柳如意的脸,她现在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个人到底哪里漂亮。   相由心生。   一个人的心若是黑的,脸蛋怎么可能会漂亮。只有不明真相的人才会以貌取人。   张静娴轻轻抱起小婴儿。小孩子身体柔软的像小猫一样,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哼唧,眼睛还紧紧闭着。   柳如意仍然在呼呼大睡。   张静娴轻轻掀开小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轻轻捏起她的小嘴看看舌头。见孩子基本状况正常,猜测大概是给喂了些效果轻微的睡眠之类的药,以免孩子在“更换”过程中哭闹。   她最后看了一眼摊手摊脚的柳如意,抱着孩子出了门……   月亮开始西沉。   张静娴抱着孩子回到前院,叫醒老张,告诉他如果柳如意一个人来就放她上楼,如果她敢带着一群人来就告诉他杨肃已经接到电报马上就回来。   说完留下一头雾水的老张抱着孩子回到阁楼,仔细锁好门之后才躺倒在床上。   她像是一个在泥沼中挣扎上岸的人,明明身体很累,脑子里却清醒而活跃。她每隔一会儿就要起身看看孩子,把手指横放在小孩子的口鼻处试鼻息。因为孩子还小睡得熟了难眠呼吸清浅,有几次张静娴就像强迫症似的掀开她的小被子打开包裹摸摸心口,确定心口是热的、确定还有心跳,她才侧身躺回去。   天刚蒙蒙亮时,张静娴终于躺不住了,她睁着通红的双眼抱着孩子要出门。这时刚好玉函慌慌张张的从后院跑回来。   张静娴心里“咯噔”一声,抱着孩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她强自镇定的问:“什么事?”   玉函说:“小姐,大事不好,产婆把柳老板的孩子偷走了!”   张静娴一愣,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玉函已经叽里呱啦的说开了:“唉,真是不知道小翠从哪找来的产婆,黑心肝的,竟然趁着柳老板睡觉把孩子偷走了。”   张静娴脑子里忽然灵机一动,她打断玉函的话,问道:“你和小翠没有守着柳老板吗?”   玉函一跺脚,恨恨的说道:“我在夜色找药,一直没找到。后来玉函也去了,说是产婆交代的柳老板情况不妙,让我们俩无论如何也要拿两只盘尼西林,如果夜色没有就赶紧去城南的黑市试试。等我们俩好容易买到药赶回来,才发现屋子里只有柳老板一个人,产婆和孩子都不见了。柳老板醒了,已经让小翠去找产婆了。”   张静娴心想:产婆就是小翠找来的,也肯定是柳如意事先安排好的。只要小翠找到产婆一问之下就会知道是我撞见了她们的阴谋,马上就会猜到是我把孩子偷走的。不行,要赶紧把孩子送走!   张静娴想到这里,对玉函说:“柳老板身体虚弱,小翠不在身边你就应该帮忙照顾她,怎么反而跑回来了?”   玉函一拍脑门,说:“啊呀,小姐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是回来拿小米和鸡蛋的!给柳老板熬粥喝。”说着转身就往厨房跑。   刚跑出去两步忽然回头问道:“小姐,天还没亮呢,你抱着包裹干什么去啊?”   张静娴随便敷衍她道:“不干什么,是李茂才送来的衣服样子不合适,我赶紧给他送回去。”   “哦。要不我熬完粥我去送吧。”玉函说。   张静娴挥手赶她走:“我自己跑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赶紧熬粥去吧,柳老板要紧。”   玉函点头再次转身跑了。她就不想想布庄早就关张了,李茂才哪有衣服样子送来。   玉函前脚刚走,张静娴一刻不敢耽误,拔腿就往李茂才家赶去。   大概是因为药效过了,小家伙饿醒了,开始嘤嘤的哭。哭得张静娴心里又急又乱,恨不得自己背上能生出一双翅膀来。   李茂才的家就在布庄后面。地平线上刚冒出一道红边儿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张静娴已经抱着孩子站到了李茂才家的门口。   这时候,李茂才共产党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因为最近大量打着共产党名义的暴/动,让他的处境非常难过,布庄关门了,家里的下人也以为怕受牵连跑光了。张静娴到的时候李茂才正挽着袖子拎着恭桶往外走。   “哎呦,张大姑奶奶!”李茂才喊道。   张静娴眼前之人没洗脸,下巴上的胡须也有日子没修理,看起来与以前那个油光水滑的李茂才判若两人。不过那油嘴滑舌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减。   张静娴忍不住笑了。   李茂才放下恭桶,双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走近。   张静娴把怀里哇哇大哭的婴儿举到李茂才面前。   李茂才一愣,但是很快他就从张静娴眼里读懂了她的意思。他嘴角扯动几下,却一字未说只是伸手接过孩子。   这时从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年纪和李茂才差不多的女人,面相温柔,扶着门柱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这边。   张静娴望着女人,同时对李茂才和女人轻声说道:“这孩子父母双亡。母亲临死前把她托付给我,求我帮忙找个良善人家。”   听到张静娴的话,门口的女人走了过来和李茂才站在一起看着孩子。女人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蛋儿,头也舍不得抬的问道:“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张静娴说:“女孩儿。”   女人自言自语:“女孩儿好!瞧这小鼻子小嘴儿,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多像她命薄的孩子……   李茂才望着妻子,满眼温柔与包容。   张静娴转身悄悄离开。她的使命已经完成。   那三个人的世界,挤满了彼此,没有给多余的人留出一丝一毫的空间。   张静娴不敢马上回家,只得在街上胡乱转悠。吃了一顿不早不午的饭,听了满耳朵关于时局的风言风语。   消息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前天夜里奉天东郊爆发了武装冲突,冲突双方居然都是“共产主义”队伍,说这消息的人自己都连连摇头说摸不着头脑了。二是蒋介石的第五司令部即将开进奉天。这支军队不但在国外接受过美军训练,还配备了最先进的美式装备。有人言之灼灼的分析说国民党派遣第五兵团到奉天,就是为了牢固地控制住东三省,不让朱德的八路军在东北立足。这一说法得到了饭馆里绝大部分人的认可。   正午时分,张静娴不得不回家了。进门前她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既然已经做了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不管即将来临的是怎样一场恶斗。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到家,连口水还没来得及喝,后脚柳如意就进来了。   柳如意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张静娴的衣服吼道:“姓张的,我的孩子呢?”   张静娴使劲挣掉柳如意的手,慢条斯理的问:“谁的孩子?”   柳如意尖声喊道:“少跟我装蒜!当然是我的孩子!”   张静娴一脸无辜的说道:“你的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眼看见过,黄头发、白皮肤……”   “闭嘴!我是说另外一个!”柳如意继续吼叫。   张静娴无惧无畏的看着状似疯癫的柳如意,说道:“你一共生了几个?杨大哥知道你这么有本事吗,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想生什么样的就能生出什么样的?。”   一提到杨肃,柳如意忽然不疯了。她双眼死死盯住张静娴,身体却缓缓坐下,问:“原来你是在替杨肃打抱不平。你是杨家哪个牌位上的?怎么我从没听过有你这么一号人?”   “我只是替杨肃觉得不公平。”张静娴冷冷的说。   柳如意挑衅的看着张静娴,反问:“你替杨肃不公平?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心甘情愿被我骗呢?”   张静娴顿时说不出话了。男女之间的事连神仙都不敢插手。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就敢断言杨肃不知情或者不公平?说不定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静娴的沉默让柳如意的气焰再次高涨,她又一次陷入疯癫:“你脑子有病啊,莫名其妙管的哪门子闲事!你吃饱了撑的啊!”嗓子都喊哑了。   面对柳如意的肆意辱骂,张静娴只是平静的点头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吃饱了撑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就是觉得不能让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如愿。”   柳如意手指颤抖指着张静娴,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如果不是因为刚生产完身体还不得力,她真想一把撕碎张静娴。   张静娴知道自己有些理亏,但她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你想用孩子绑住杨肃,没关系,只要你真的给他生个孩子,而不是掐死亲生骨肉再用买来的孩子顶替。我……”张静娴说着说着嗓子里就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似的,声音哽咽。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勉强说下去,“柳如意,我看见你留在那孩子脖颈上的勒痕了!用蛇蝎心肠都不足以形容你的狠毒。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无权要你偿命,只能不让你阴谋得逞。”   张静娴说到后来,柳如意不叫了,她呆呆的坐着,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脸上疯癫的神态逐渐褪去。   就在张静娴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的话有可能唤起柳如意的良知时,柳如意却忽然“咯咯”笑出声来,说:“这有什么,你也说了,我也是没办法,只能用孩子套住杨肃罢了。俗话不是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吗?武则天不也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么。”她说话时眼神始终是直的。   张静娴满脸难以置信,她不得不惊讶于面前这个女人的执迷和无耻:“你真是不可救药!你怎么知道舍出孩子就一定能套住狼?你听说过几个唱戏的能生出孩子的?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你这样的人必然会自食恶果。”   柳如意道:“我这样的人怎么了?我们确实脸厚心黑,我们确实自私自利,我和你的杨大哥就是狼狈为奸的一对。可我们就想这么活着,不行吗?别把你自己弄得的那么义正言辞!大家都是狠角色,你之所以比我们高明那么一点点,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对别人狠,而你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再说了,你有什么权利插手我们的事?谁赋予你审判我们的资格?”   张静娴连连摇头道:“死不悔改,不可救药!”   柳如意冷笑:“人这一辈子只能活一次,我就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着。” 她一字一顿的说,“你,管不着!”   张静娴紧抿着嘴唇盯着柳如意,她已无话可说。   柳如意冲着张静娴铁青的脸轻蔑的一笑:“你不就是会偷孩子么,我不怕。你偷走一个我就再买一个。老娘有的是钱!杨肃照样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杨肃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屋里专心争吵的两个女人顿时一惊,齐齐转身看过去。   ☆、孩子和狼(下)   杨肃一脸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身旁是对两个女人怒目而视的杨恭。   柳如意冲天般嚣张的气焰顿时熄了火,僵着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杨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道:“你刚生完孩子怎么能下地?小翠是怎么照顾你的,简直该死!” 大概由于旅途劳顿的原因,他的嗓音低沉中略带沙哑。   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可是“该死”两个字落在柳如意耳中却形同霹雳。她脸色“刷”的一声变得惨白,身体软软的歪向一边。   张静娴见状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她。   杨肃也快走两步上前扶住柳如意,说:“你看看都虚弱成什么样子了。走,我带你回房休息。”说完从张静娴手里接过柳如意,半扶半抱着下楼离去。   杨肃自始至终没有看张静娴一眼,反倒是杨恭临走前恨恨瞪了她一眼。   杨肃走的突然,回来的也突然。如果不是知道他中统的身份和在在奉天职责重大,张静娴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在柳如意生产时避开。没人知道他回南京到底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之后情绪非常低落。   以前,因为杨肃和柳如意的存在,张宅方圆一公里之内成为禁地,入夜之后张家后院儿总有人摸黑进出。如今,入夜后找来的人忽然减少,就连胡同口的茶水摊子也不知何时歇业了。   杨肃回来了,柳如意也就不折腾了。张宅难得安静下来。   闲来无事,张静娴给柳如意下了一个诊断——缺爱变异型间歇发作症。此症归类心理科,属于先天性不足、后天变本加厉往回找补的类型,病理明确。但发病诱因不定、发病环境不定、发病程度不定,治疗起来非常棘手。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柳如意以为杨肃是她的处方,却不知杨肃是罂粟不是玉粟,只能上瘾不能治病,何况他自己也有重度缺乏症,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一起……   那些惊天动地的爱情,只有疯狂的心灵才能提供足够的能量。   一九四六年,除了张静娴没有人关心杨肃和柳如意的私事。后来,连张静娴也不关心了。她虽然不知道莫斯科谈判,但是知道奉天的苏军发动袭击打散了几个所谓的“共产主义队伍”;她虽然不知道奉天新任市长董文琦带着□□的手令来到奉天,但是却听说有人围攻苏军的警备司令部,死了好几个机要人员;她虽然不知道解放军在营口附近打败了第五司令部的主要力量,但是却知道国民党在奉天的情报和侦查工作力度加大,因为杨肃忽然又有精神了,张家后院进出的人又多了起来。   一九四七年春天,柳如意再次怀孕。不幸被张静娴言中,柳如意这次怀孕从一开始就险象环生,各种保胎药像不要钱似的吃,即便如此她仍然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春天。   张静娴应杨肃多次要求才终于答应去后院看望柳如意。   乍一见面,张静娴差点没认出来倚靠在床头的女人是柳如意。因为水肿,她的脸几乎变形成另一个人,大块大块的黄斑散布在脸上和脖子上,头发也掉落的厉害,哪怕是挽着发髻也能看见头皮。   这哪里还是半年前那个妖艳嚣张的女人!   张静娴忍不住鼻子发酸,口中发涩。她强迫自己忽略柳如意外貌上的异常,只和她聊家常,连怀孕、孩子等字眼儿也一概不提。   柳如意自己也不提。   坐了一会儿,张静娴起身要走。柳如意忽然问:“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静娴心里一痛,说:“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吵架时说的话,哪里能当真。”   柳如意叹口气,说:“你不告诉我,杨肃也不告诉我。可我知道,我现在怕是正应了那句话。”   张静娴柔声安慰她:“别瞎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这都差不多两年时间了,我看杨大哥那个正室也是形同虚设,你只要养好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柳如意灰败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笑意,她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杨肃希望我生个女孩儿,可我知道她老婆给他生了两个男孩儿,所以我希望也能生个儿子。”   张静娴说:“应该是儿子,老人们都说怀儿子的时候母亲身体最受累了,不像怀女儿,什么感觉都没有。”   张静娴的话让柳如意想起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眼神有些闪烁,嘴角神经质的抽搐。   张静娴忍不住握住柳如意的手,她的手冰凉。   柳如意下意识的想要抽回。张静娴不顾她的反对用力握住。用自己的手温暖柳如意冰凉的手。她说:“这屋子太大,不暖和。你记得让小翠扶你去园子里晒晒太阳。”   柳如意点头。   这时,杨肃忽然回来了。他的心情好像很好,特意请了吉祥照相馆的人来家里说是要照相,让柳如意和张静娴拾掇拾掇,打扮漂亮点。   杨肃出去后,柳如意突然对张静娴说:“你还不知道吧,杨肃不干情报工作了,调去第五司令部任副参谋长,昨天上午接到的命令,明天就上任。”   张静娴这才知道杨肃为什么如此高兴,还想着要照相。   她和小翠一起把柳如意搀扶下地,帮她换衣服、帮她梳妆。   柳如意像个木偶似的任由两人替她张罗,嘴里却絮絮叨叨的自顾自说话:“要说杨肃那个老婆还真是厉害,这么难的调动她都有办法。你听说过第五司令部吧?□□在东三省的王牌力量,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也不知道他那个老婆走了谁的路子,这么野……”   张静娴一声不吭的听着,她知道柳如意不是要听她发表意见,她只是需要说出来而已。   张静娴非常细心的给柳如意花了浓妆。在颜料的帮助下,柳如意脸上终于找回些半年前的美丽。   院子里,杨肃穿着崭新的军装坐在中间,脸上神采飞扬。左右分别是柳如意和张静娴。   “砰!”   帘幕遮盖下的黑盒子发出一声巨响,一阵白烟冉冉升起……   北京。咖啡馆。   “就是这张照片?”叶辅问。   “是的,就是这张。”张静娴叹口气说道。   后面的事虽然还没说到,但是叶辅已经猜着一些。不管是梅香还是叶辅,此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这毕竟不是虚幻的故事,而是真实发生在七十年前的往事……   一九四七年夏,柳如意开始阵痛。因为杨肃和杨恭去军营前把后院诸事托付给了张静娴,因此,此时张家主事的其实是张静娴。   她一面让老张用最快的速度去军营找杨肃,一面指挥玉函和小翠请大夫的请大夫、请产婆的请产婆。   阵痛从上午一直延续到入夜,柳如意疼痛得两次昏迷,孩子却始终生不下来。   张静娴急的团团转却是束手无策。她把尘封多年的祠堂打开,望着满屋子被灰尘覆盖的神牌,第一次那么虔诚的祈求。直到产婆和大夫一起找来,问她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时,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张老太爷妻妾成群为何张家只见张老太太一个人的孩子!   想明白的张静娴脸色煞白。   产婆催促她赶紧拿主意。再不拿主意,两个都有危险。   张静娴只是不住的流泪。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为什么杨肃不在?   为什么让她做决定?   为什么她去年多管闲事?   这就是因果?   这就是报应?   在产婆和大夫的一再催促下,张静娴几乎是用尽周身力气才终于艰难说出“保孩子”四个字。说完再也扛不住,浑身一软瘫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双眼通红的玉函找到张静娴时,她正神情呆滞的跪在地上。   玉函扶她起来,说:“柳老板生下一个女儿。她的时间不多了,说要见你。”   张静娴流着泪走出祠堂。   夜色里,她回首看去,灰扑扑的神牌齐齐倾倒,自以为要烟火百年的祠堂轰然坍塌。   产房外面,张静娴止住脚步。以前抬脚就过的门槛,如今却让她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迈进。   皮靴的声音由远及近。   杨肃终于赶回来了。   张静娴不无怨恨的看着他:这就是杨肃!总是在关键时刻消失,又在事情解决之后冒出来。   小翠从房里出来,一边哭着一边对张静娴说:“夫人要不行了……”   张静娴和杨肃一听,急忙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血气。柳如意脸色死灰的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看见来人后,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张静娴和小翠赶忙上前扶住她。   “杨肃,你回来了!”柳如意对杨肃伸出手,脸上奇迹般的泛起红晕。   杨肃和张静娴知道,这时柳如意回光返照。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杨肃握住柳如意的手说:“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柳如意笑着摇头:“不苦,你回来就好。我给你生了个女儿,你喜欢吗?”   杨肃强忍着悲痛:“喜欢!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个女儿。”   产婆把洗干净的孩子抱进屋,张静娴伸手接过去,抱着孩子给柳如意和杨肃看。   杨肃眼角湿润,说:“这孩子长得像你,是个美人。”   柳如意伸手抹去杨肃眼角的泪:“我以前漂亮,现在不漂亮了。”   杨肃把柳如意的手按在嘴边亲吻:“你一直都是最美的,我再也没见过比你更美的女人。”   “比你妻子还美吗?”   杨肃声音哽咽:“比她……美……”   柳如意用另一只手摸着杨肃的脸,说:“抬起头,让我看见你为我流泪。”   杨肃把柳如意揽进怀里,泣不成声。   柳如意趴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享受着最后的温纯。她说:“别忘了,我要和你埋进一个坟里。”   杨肃点头。   柳如意抬起头,视线在杨肃脸上恋恋不舍:“你先出去,让我和娴丫头说两句话。”   所有人都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柳如意,张静娴和刚刚诞生的婴儿。   柳如意脸上的表情难得温和,她说:“娴丫头,如今你可满意?”   张静娴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   柳如意说:“娴丫头,你说,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这就是你坚持要的、一段错误的命运和一个正确的结果?”   张静娴忍不住反驳:“难道我坚守良心坚持真诚坚持正义都错了吗?”   柳如意说:“你没错。其实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在对我们进行控诉。你早就对我们做出了审判。”   张静娴忍不出哭出声。   柳如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走了。难得在走之前听见你哭出声,算是你为我送行吧。”   张静娴使劲用手捂自己的嘴,可是哭声怎么捂也捂不住。   柳如意看着反而又笑了,她有气无力的说:“这孩子,我交给你了。我不放心杨肃。他把自己卖给了叶家,一个为钱出卖自己的男人,我又爱他又不相信他。至于你,你不但用规矩囚禁自己,还试图用这套标准改变周围的人……我讨厌你,可我又因此而信任你。你若是觉得愧对于我,那就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好好照顾我的孩子。”   张静娴哭着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柳如意笑着摇头:“我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要你的命干什么呢?你未来的日子难着呢,慢慢熬吧。什么时候你能突破条条框框的桎梏,你才能得到解脱。娴丫头,好好活着吧……”声音越说越低,脸上的光采迅速暗淡下去。   张静娴赶紧上前抓住她的手,让她临死前摸摸孩子的脸。   柳如意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手指无意识的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喃喃的念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竹篮打水一场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卿本佳人(一)   柳如意死了。   杨肃第二天一早就要回部队,把所有事都委托给了张静娴。   柳如意的后事由张静娴操办。时局艰难,所谓操办也不过是淘换了一口稍微厚点的棺材埋了而已,。   张静娴站在崭新的坟前,说:“你活着的时候一定想不到给你送终的人竟会是我。你生前爱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爱过你,可惜到最后一个也不在跟前儿。对了,你的墓碑,因为杨肃走前没有交代,我也不知道你是喜欢叫安柳氏呢还是喜欢叫杨柳氏,所以我一个也没选,就刻了柳如意三个字。其实我特别想知道,如果再让你活一遍,你还会像这辈子这样么?”   土堆里的柳如意回答不了张静娴。   林子里的乌鸦扑棱棱飞过,嘴里“哇哇”叫着。这是柳如意葬礼上唯一的哭泣。   张静娴仰头看着飞远的乌鸦,转身快步离开。柳如意生前不喜欢她,死后也未必愿意看见她。   再说玉函一个人带着大妞儿在邻居韩嫂子家里排队等喝奶,她心里着实放不下。想着回家后好好翻翻,看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过去,也好让大妞儿能多喝几口奶,最好能坚持半年……   一九四七年下半年,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解放军在东北连续攻占50余座中小城市,将东北国军分割包围在长春、沈阳及锦州三个孤立地区。   局势那么紧张,张静娴以为杨肃和杨恭要在部队里过年了,没想到春节前两人居然回来了。   张静娴喜出望外。   半年不见,杨肃老了很多,杨恭倒是结实不少。   张静娴让他给孩子起名字,杨肃却让张静娴起。   张静娴把心里早就想过不知多少遍的名字说出来:“要不就叫美榕吧,榕树的榕。”   杨肃想了想说可以。   吃过晚饭,玉函带着美榕休息,张静娴和杨肃守着蜡烛说话。   张静娴问他:“现在局势这么糟糕,早知如此你还会转进部队吗?”   杨肃沉默半晌,说:“我其实并没提出过要进部队,当时只是想在情报系统再升一升。”   张静娴一惊,问:“那怎么就进了部队?这才不过四个月时间而已,南京那边难道不是应该更有机会理解上面的意图?”   杨肃沉重的摇摇头:“别问了。当时知道要进第五司令部我还挺高兴,如今看来……”   张静娴心里着急,忍不住劝道:“你还是再和家里联系联系吧,若是可以最好能离开部队。”   杨肃看着满脸担忧的张静娴,忽然笑了笑,说:“别管我了。如今市面上都什么情况了,若是我不在部队,你们怎么办?”   张静娴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奉天城的物价已经疯了,钞票还不如手纸有用。满满一麻袋法币只够吃一顿稍微像样点的饭。若不是靠着杨肃和杨恭在部队上的供给,张家几人能不能过活都是问题。外面都疯传,女大学生为了一张饼就可以卖身给士兵,一次换一张饼。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按照习俗应该“打糕蒸馍贴花花”。玉函在厨房里忙活,张静娴正在收拾孩子,打算抱她去邻居家“蹭奶”。   老张忽然在院子里喊道:“七小姐,有客人到访!”   张静娴听了却没在意,她连亲戚都跑没影了,哪来的客人。就算是有客人估计也是杨肃的客人,老张肯定是弄错了。她低头继续包孩子,用一张小棉被把杨美榕包得严严实实的。   谁知一个年轻俏皮的男子声音又传了过来:“七小姐,长春梅万城特来拜访!”   张静娴这回终于知道真的是来找自己的,就是那个得得瑟瑟的梅万城?一边想着一边动作迅速的抱起孩子下楼。她从来没有朋友,如今竟然有个“患难之交”冒着风雪严寒前来探望,心中惊讶可想而知,脸上却难得的露出欣喜之色。   刚进堂屋,正好老张引着梅万城进屋。梅万城穿着一身黑色的貂皮大衣、头上的帽子也是配套的貂毛,外面正在飘雪,他身上的雪花没来得及融化,一片一片完整的浮在身上,双颊被冻得泛红,一只手里拎着一兜点心,另一只手里捧着个一尺来长、巴掌厚的匣子。   张静娴刚一露面,梅万城却仿佛有预见性似的看了过来,嘴角带着笑,双眼亮晶晶的。但是随即,梅万城的视线落在张静娴怀里的孩子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老张把人带进来之后就去厨房找玉函烧水泡茶,屋子里于是只剩下张静娴和梅万城两人。   张静娴刚想请梅万城坐下,梅万城先一步开口问道:“孩子多大了?”   张静娴说:“快半岁了。”   梅万城扯了扯嘴角:“还挺快。”   张静娴说:“是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梅万城看着张静娴,眼神里传递着不知名的怒气。   张静娴敏锐的察觉到了梅万城情绪的变化,可是却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变化。这个时候如果换成一个嘴巧的人定以关心为名义问一问,可张静娴的嘴远远不如她的心思敏锐,非但不敏锐还迟钝的很。有些事情有些话迟上一时片刻并不打紧,可有些事情有些话却迟不得,越是不开口就越是不好开口。可张静娴偏偏就是个嘴硬的人,   不说话的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张静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梅万城是在等张静娴开口。张静娴越是不开口梅万城的怒气就越盛。要说梅万城可是受父母娇宠着长大之人,家境殷实不说本人还相貌英俊能说会道,从小到大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别说小姑娘小媳妇儿见着他脸红,就连男人也要让他几分。可是偏偏到了奉天他的这些优点都不灵了。一起逃难时,张静娴对他爱答不理,后来分别时好像态度有一点转变。这一冷一热的转变钓得梅万城心里奇痒难耐,要依着他的意思回到长春就要找媒人来求亲,偏偏梅老爹一病不起,挨了大半年还是撒手人寰。梅万城操持完父亲的后事又服孝一年,半个月之前才刚刚脱孝,他迫不及待的跑到奉天。哪曾想就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年半时间里,张静娴竟然嫁为人妇,连孩子都半岁了。   他满腔热情顶风冒雪,不顾战火危险赶来奉天,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已嫁人生子的女人吗?他越想越气,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拎在手里的点心因为拳头紧握而微微晃动。   梅万城的愤怒让张静娴不知所措,就在这时门帘被再次掀起,一身军装的杨肃走了进来。   杨肃不认识梅万城,不由得诧异的看了看这个背对着门的年轻人。   梅万城正因为张静娴结婚生子一事憋着满肚子火,冷不防又冒出个中年男子,一身暗绿色呢子军装,肩章上赫然两朵银质梅花(中校),面容瘦削双目有神,浑身散发着中年男人的成熟和稳重,再加上军人独有的冷冽和威严。   梅万城看着杨肃走向张静娴,动作非常熟捻的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嘴里还说着:“这位是你朋友?那你就别出去了,让玉函抱美榕过去吧。”   梅万城彻底绝望了:看这动作听这语气,原来他就是张静娴的男人!   如果张静娴嫁了一个瘸子、瞎子,他心里都会好受一些,就算不是好受至少也不会自卑。可是张静娴选中的这个男人偏偏各方面都比他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先后经历了期望、失恋和自卑,就像是从云端直接摔进泥沼,这让心高气傲的梅万城情何以堪!   经过杨肃这么一打岔张静娴的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转。她把孩子递给杨肃后,下意识的伸手抿抿头发,抬脚朝梅万城走去。她想先请梅万城坐下,喝杯热茶,然后问问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忽然生气。   可她一接触到梅万城那双眼睛就动不了了。为什么他的眼睛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为什么他的眼睛会有那么多的怨恨?为什么他的眼眶红了,好像要哭了似的?   梅万城死死的盯着张静娴,把手里的东西举得高高的,然后使劲往地上一掼!点心被摔得七零八落,木匣子连同里面的白瓷瓶一起摔碎,洁白润滑的雪花膏四溅开去,   梅万城突然发作,张静娴吓得浑身一激灵。巨大的声响吓得杨美榕哇哇大哭   梅万城在孩子的哭声和张静娴的惊吓中,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冲出门去。   张静娴愣在当地。   杨肃年纪大经历的事情也多,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对张静娴说:“你朋友怎么了?你应该追上去问问。”   张静娴心里一团乱麻似的,完全摸不着章法。听见杨肃的话后脚下挪了挪,仅仅只是挪了挪。   老张和玉函端着茶壶进来发现梅万城不见了,一问之下才知道梅万城不知何故竟然扔下东西跑了。他是亲眼见到梅万城来时的兴奋劲儿的,如今看着散落满地的点心和碎了瓶子的雪花膏,再看看屋子里哄孩子的杨肃和一脸茫然的张静娴,老张急的直跺脚,连声催促玉函和他一起出去找人。   张静娴这时也终于动了。   可是等他们跑出门去,哪里还有梅万城的影子。只有雪地上一来一回两趟脚印,从张家院里一直延伸到胡同口,消失在街道上无数的脚印中,再也分不出哪一个是梅万城留下的。   张静娴傻傻的站在雪里,心里明明似懂非懂,偏偏感受到了怅然若失。   有的人别看她表面上表现的多么事故多么聪明,其实一遇到与己身相关的事就犯糊涂,不但脑子转的慢嘴也变得笨,不但嘴笨动作反应更是迟钝。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就是了。   ☆、卿本佳人(二)   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二日是大年初一。明天一早杨肃该回部队了,走之前有些事必须要交代给张静娴。她虽然不满二十岁,但是自幼受张老太太的教导,做事沉稳,、胆大心细而且重情重义,杨肃真心觉得她靠得住。   张静娴知道杨肃有话要嘱咐,她把孩子哄睡之后打算去找杨肃,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把已经睡熟的孩子抱了起来一起去见杨肃。   杨肃借着烛光看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晃神,他仿佛在烛火摇曳中看见了那个远在南京的叫叶佩珊的女人。   杨肃想要生女儿的愿望纯粹就是为了恶心叶佩珊。否则以他的性格根本就不是温声细语哄孩子的人,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投放在了各色女人身上,哪里还有多余的温情给孩子。身为男人他只喜欢生孩子的预备过程,而不是孩子本身。可要说不喜欢也不对,因为他确确实实心心念念的要生一个女儿出来。   女儿长大以后要嫁人、要冠夫姓,到时候会有一个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家伙把自己的姓氏加在“叶”前面,把“叶”这个姓彻底压倒、压服。每当想到这一幕杨肃的心跳就会加速,全身血液都冲涌到下身……   他只能用这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反抗妻子和叶氏家族的强势,唯有如此他那深深埋藏着的怯懦和怨恨才能稍微透一口气,哪怕这个女儿也是他杨肃的女儿。可他的这个想法必须通过让叶佩珊生女儿来实现,别的女人生再多女儿也姓不了叶,   在奉天城,没有人看过优雅睿智的杨肃在妻子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南京城里倒是有不少人知道并且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惜那些人知道了没用,最应该知道的两个女人一个已经死了没机会知道,另一个虽然还活着可惜也没有机会知道。   不知道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张静娴见杨肃沉默不语以为他是担心孩子,安慰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杨肃回过神,说道:“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你虽然是女人,但是如今举国待战并不是太平盛世,有些事你早点知道也好。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张静娴老老实实的坐下。她预感到杨肃即将说的话非同一般,恨不得集中全部精力把他的话一句不漏都记住。   杨肃整理好思路,沉声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奉天城已经可以说被解放军包围了。党国内高层总觉得第八、第九两个兵团差不多三十万人,加上重炮十一团和这两年修建的碉堡和地堡,怎么也能支撑个三年五载。可我对局势的判断实在不乐观。人数再多、枪炮再先进、工事再牢固,奈何士兵厌战,再加上卫立煌无能怯战,这样的队伍无论如何也不是□□和解放军的对手。”   杨肃越说心情越沉重。这些话他在心里琢磨过无数次,今天却是第一次说出口。   张静娴越听越揪心:形势这么糟,一旦解放军全力攻打奉天,杨肃和杨恭岂不是成肉包子打狗?她心里想着脸上就流露出来。杨肃见了心中暖暖的,就像他俩人中间的烛火,虽然小小的一团,却也是带着火焰的温度。   张静娴带着哀求的问:“要不你明天先别回部队了,联系联系南京那边,让那边想想办法好吗?”   杨肃摇头:“上次回南京已经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再回南京躲在女人的裙子底下苟延残喘。”   张静娴继续劝,杨肃却是打定主意不听她的。   张静娴急了:“你是不是有老婆的人?怎么让你老婆做件事就这么难?”   杨肃脸色一沉:“闭嘴!”   张静娴当场闭嘴,但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委屈。   杨肃心一软,脱口而出:“我名义上有两个儿子,其实只有小儿子才是我亲生的。”   杨肃的话让张静娴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杨肃说完心里就后悔了。这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他怎么就忍不住告诉张静娴了呢。他不敢看张静娴的眼睛,视线避开她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张静娴好容易平息心里的震惊,不禁后悔自己刚才不依不饶的追问,若不是她追问,杨肃就不用把这么隐私的事情说出来让自己难堪。她诚挚的道歉:“对不起杨大哥,我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这么复杂。”   杨肃苦笑:“这还叫复杂?这就不叫事儿。繁衍上百年的家族有几个干净的。不说叶家,我们荆南杨家也是一箩筐龌龊,否则我作为杨家长房长孙何以会沦落到入赘叶家。”   最后的靠山原来也不可靠,这可怎么办?张静娴慌了神:“那怎么办?要不你假装摔断腿了行吗?”   杨肃忽然伸手撩开张静娴脸颊两侧的头发,轻声说:“不用替我担心,对于男人来讲能战死沙场也是一种骄傲和光荣。”   张静娴哭了:“可这从来就不是女人和孩子需要的骄傲和光荣。我们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杨肃摇头不语。   他看着张静娴一颗一颗坠落的泪珠,耳朵听着她压抑的抽泣,心里异常平静。将近三十年的焦躁、不安、自卑、惶恐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他自言自语:“你长得像我母亲生前的样子。”   张静娴抬头。   杨肃陷入回忆:“荆南杨家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其实就是一个修建得富丽堂皇的屠宰场。祖父续弦生的二房霸占了杨家。我父亲死因不明,我母亲带着我逃出来,那一年我五岁。我母亲和你一样都是鹅蛋脸,乌黑的头发、饱满的额头,心性坚毅,沉默少语……”   “后来呢?”张静娴问。   杨肃忽然笑了笑:“后来?没有后来。”   张静娴看着他笑容难掩的哀伤,心里莫名的揪着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抚摸安慰。   杨肃视线注视着张静娴的眼睛,忽然他俯身凑近张静娴的额头,轻轻一吻。   杨肃刚一俯身,张静娴就像有预感似的闭上眼睛摒住呼吸,可一颗心脏却不争气的猛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的束缚和囚禁跳出来欢歌。   她感受到杨肃柔软的嘴唇落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她曾经那么渴望和期盼这一刻,她额头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细细感受,感受他的温度和他嘴唇细密的纹路。   杨肃双唇离开张静娴,看着她不住颤抖的睫毛,低声说道:“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   张静娴忍不住,她抢在自己哭出声前一头扎进杨肃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背,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哀求:“咱们一起跑吧,我求你了!”   杨肃任由张静娴抱着自己,他安抚的拍着张静娴的背:“傻丫头,你不懂男人。我已经提交了申请调到二零七师任作战参谋。”   张静娴确实不懂,既不懂杨肃的选择也不理解他的固执。事实证明,她一辈子都没懂过男人,更要命的是她也不懂自己。   杨肃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对玉环。他解下小的那一枚递给张静娴,说:“别哭了,把它收好,留着做个念想。这是我身上唯一一件属于杨家的东西,是长房长孙的信物。如果有一天……我会派杨恭回来报信,你马上带着孩子往城外跑,千万别停留。”   “我哪里也不去,要跑也是和你一起跑!”   “别说傻话。夫妻尚且同林鸟,何况你我。你日后会嫁人生子,然后忘了我。或者即便不忘,但是却连提也不愿意提起。”   “不会的。”张静娴哽咽着摇头。   杨肃继续说:“出奉天后就往长春跑。还记得李茂才吗,就是那个做衣服的?他是奉天□□的重要成员,如今就在长春。你和我还有柳如意的牵扯太深了,奉天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你,所以你一定要去找李茂才,只有他出面保你,你和孩子才有活路。”   张静娴一边哭一边强迫自己听杨肃的话。她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意识到杨肃这些嘱咐异常重要因此不敢任性。   杨肃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滴,接着往下说:“还有前两天来找你的那个小伙子,那个叫梅万城的,听老张说他也是长春人。他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轻松进出奉天城,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杨肃事无巨细一件一件嘱咐。张静娴流着泪点着头,把他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那一晚,杨肃和张静娴说过的话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多。造化弄人,当这两人终于敞开心扉互相靠近时也是他们即将永别时。   后来局势的发展,就像杨肃所预料的那样。解放军以破竹之势发动进攻,独立二师在歼灭抚顺国民党军后赶到清东陵;本溪北进的独立三师在奉天以南的苏家屯将国民党一个团全部歼灭,直抵奉天南郊。至此,奉天北、东、南三面被包围。   1948年10月30日,东北“剿总”司令官卫立煌自知奉天不保借口向□□“面陈机宜”,于当天下午乘机逃离奉天,把防务草草交给第八兵团司令官兼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此时的奉天已成为风雨飘摇中的孤城。   张静娴每天都在炮火中度过,她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杨肃能回心转意。可惜,她等来的是杨恭。   按照之前的约定,杨恭代表杨肃来报信,张静娴见到杨恭后不得停留必须马上逃离奉天。   ☆、卿本佳人(三)   10 月30日晚上,张静娴在杨恭护送下连夜出奉天逃往长春。   马车一夜疾驰,路上遇见两拨拦路检查的士兵,因为有杨肃提前准备的手令所以并没有被过分为难,只是抢走了一多半食物,至于那俩麻袋法币则原封不动的留给她。   天蒙蒙亮时张静娴把手令烧了。这时已经跑出国民党奉天守军的范围,再拿着杨肃的手令才是自找麻烦。   天亮后张静娴接过马鞭亲自赶车。老张的身体越来越差,早年走南闯北不知道爱惜身体,老了之后毛病依次找上门来,短短两年时间人就迅速佝偻下去。   太阳升起时,她看见了大股部队和成千上万的士兵向她们逃离的方向急行军,从衣服上看是解放军。   这一段路与奉天不同,他们逃离奉天时一路上几乎看不见老百姓,如今快要抵达抚顺了,老百姓明显多起来。而且老百姓想往东就往东逃,想往北逃就往北逃,解放军士兵们并不阻拦。看到这一幕,张静娴的心里逐渐安定下来。   马车到达抚顺时,张静娴决定不走了。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曾说过他们是抚顺人。她远眺这个所谓的应该被称为“根儿”的地方,心里感受不到任何归属感。相反,距离奉天城越远她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战争期间,空屋子永远都是不缺的。   张静娴很快就在抚顺城外找到一个三间的土房子。屋子里灰尘落了差不多有一指厚,显然已经荒废至少半年以上。张静娴把老的小的都安置进屋子里,然后带着玉函收拾门窗。要求不高,能挡风就行。她们俩直接用钱糊窗户,就是那些堆在马车上、检查士兵瞟都不瞟一眼的钱。张静娴捡来许多细小的树枝支在窗户棱上,再把一张张成百上千元面值的法币蘸着泥浆糊在树枝上。于是一扇花花绿绿的窗户就形成了。这是张静娴做过的最贵也是最便宜的装修。   法币不但能用来糊窗户,还能用来点火必要时也可以直接充当柴火。其实,张静娴极其不愿意直接烧法币,因为纸灰又薄又轻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飞的到处都是。   就这样,他们在连天炮火中暂时在抚顺城外停留下来。   1948年10月31日下午,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第一、第二纵队到达沈阳西郊。入夜后战争正式打响。各种枪炮弹火映红了奉天城的夜空。仅仅一夜功夫,沈阳外围的所有阵地被全线突破,通向市区的所有道路都被打开了。   1948年11月1日拂晓,解放军对奉天城发动总攻,城内国民党守军很快放弃抵抗。杨肃原先所在部队重炮十一团的官兵将18门155厘米口径大炮交给人民解放军,五十三师师长许庚扬更是带领一个师集体投降。实际上,当时防卫国民党奉天的部队中除了国民党二○七师外,其他部队都不想真心抵抗。   杨肃所在部队正是二○七师,是他春节前才申请调过去的。   11月1日,解放军攻占了奉天城铁西区。国民党二○七师被歼灭,除师长戴朴逃跑外,被俘官兵达1.3万多人,其余全部战死。   当天晚上,张静娴被自己哭醒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杨肃浑身是血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老张和玉函紧张的问张静娴发生什么事,张静娴哭着说杨肃没了。   老张没有问张静娴为什么知道。他年纪大了之后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一些很玄妙的东西,是他年轻时绝对感受不到的。   天阴的厉害,明明该亮天了,可天空还是深灰色。   张静娴决定回奉天。   玉函和老张极力劝阻,但是张静娴铁了心一定要回奉天,而且拒绝了老张和玉函和她一起走的建议。她说她为了杨肃无论如何也要回去,可老张和玉函却没必要冒险。   为了宽慰两人,她很郑重的把杨美榕托付给他们。   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张静娴套上马车,在初雪中向着未知的奉天前进。   入夜后,奉天城外。因为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所以即使是阴天也能看得清。   张静娴趴在远处的土丘后面静等检查战场的士兵离开。然后,她悄悄靠近战场,一边呕吐一边强迫自己用冻得僵硬的双手不停翻找、辨认,那些一具又一具支离破碎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杨肃,放心,我一定能找到你……”   二〇一六年,北京,咖啡厅。   已经是深夜,咖啡厅里除了梅香和叶辅外只有靠窗的卡座还坐着一对情侣。   梅香讲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她觉得心里非常压抑,头也晕晕乎乎的,她觉得很难过。“可能是咖啡喝多了。”她想。   叶辅不明所以,紧张的问:“然后呢?”   梅香看了他一眼:“然后?没有然后。”   叶辅脸色一沉:“梅小姐,这个玩笑不好笑!”   梅香瞥了他一眼侧过脸去没搭理他。   叶辅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太失礼,他赶紧解释:“梅小姐,请你理解我的心情。”   梅香情绪非常低落,淡淡的说:“没什么。实际上,奶奶并没有对我讲后来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也能理解。没有亲身经历战争的人永远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更想象不到‘尸横遍野’的惨状。你只需要知道,张静娴在那之后,终其一生没有在夜里出过家门。”   叶辅说:“我……”   梅香打断他:“哪怕是她最心疼的小孙女发高烧,她也只能一边哭着一遍用白酒给她降温,却没勇气推开门走出去一步。”   叶辅:“我……”   梅香再一次打断他:“她的丈夫为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做厕所。你可知道六十年前有几个人家能把厕所修进屋子里?而且还牵上电灯?”   “对不起!”叶辅终于在梅香短暂的停顿中插话说出了他早该说的话,“对不起,梅香。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虽然没经历战争但是我能想象得出来张老夫人的坚强、勇敢和她做出的牺牲。我替家祖父谢谢张老夫人!”   梅香眼角忽然滚落下一串泪珠。   叶辅简简单单的两个谢字竟然让她落泪了?   她有些惊讶,伸手摸摸脸上,摊开掌心果然满手湿痕。   梅香看着叶辅,叶辅也一脸惊讶的看着梅香。   随着眼泪的落下,梅香觉得心里轻松许多。   她难以置信的叹了一口气,笑了笑说:“你确实应该代表你祖父说一声谢谢,再道一声抱歉。”   叶辅赶紧说:“是的。我代表兄长真心感谢当年长老夫人对家祖父的仗义援手。”   梅香含笑点头。她很喜欢叶辅用的这个词——仗义援手。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情,过去就是过去了。当年的人们尚且不明了自己的心,何况是几十年后的人。而且不管从任何角度梅香都极其不喜欢杨肃,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张静娴和梅万城也不至于……   叶辅看见梅香脸色缓和,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最想知道的事要怎么问出口呢?   幸好梅香主动说出来:“我祖母找到杨老先生的尸体后把他埋进了张家墓园,不过受条件限制所以并没有和柳如意合葬。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了两人,也曾想要找个机会迁坟重葬,可惜她后来再也没能回奉天,也就是现在的沈阳。”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叶辅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有些失望:“至于明月珏,母环随杨老先生一起下葬,子环则交给了我大姑姑杨美榕。我想,你最想问的就是这两件事,一是杨老先生具体的下葬地点,而是杨美榕的下落。”   叶辅脸色一红:“我们确实非常需要找到这件古物,事关重大。”   梅香摇摇头说:“没关系,本来也是你们家的东西。不过,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   “为什么?”   梅香说:“二十年前,我大姑姑为了供女儿去美国留学想要集齐字母环卖个高价,特意去沈阳找过张家墓园。她按照祖母说的方位仔细寻访。可惜,六十年前是荒山野岭,六十年后却是一大片公园。不过……”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果然叶辅的眼睛随着她的停顿重新燃起了亮度。   梅香心底重重叹了口气,说:“不过,如果你有足够雄厚的人力和财力也不见得没办法可想。”她说着拿起桌子上的便签写下两串联系方式递给叶辅,“上面的是沈阳墓园的位置,下面是我大姑姑的联系方式,她如今正在美国带外孙。”   叶辅接过便签先是逐字念了一遍,得到梅香点头确后,他迫不及待的给便签拍照、发送邮件,然后仔细的收进钱包里。   梅香一言不发,静静的看叶辅做着一系列动作。   叶辅收好钱包后抬头,对梅香说:“谢谢梅小姐提供的信息,希望能找到。”   梅香微笑。   叶辅犹豫了一下,说:“时间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梅香摇头:“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几步路就到了。”   叶辅眼神闪烁。梅香知道她其实并不真的想送自己回家,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打电话部署寻墓一事。她主动站起来说:“就这样吧,祝你一切顺利!”   叶辅随之起身,他拿出名片递给梅香:“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地址。”   梅香接过名片拿在手里,笑着对叶辅点头,向咖啡厅外走去。她人还没走出咖啡厅,叶辅打电话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梅香步出咖啡厅,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感慨万千。   有些东西在基因里根深蒂固,哪怕时间推移和血脉融合也无法改善。   梅香还没感慨完,一个充满讥笑的男人嗓音在背后响起:“怎么,被人甩了?”   梅香假装没听见抬腿就走,可还没走出去右手腕就被人从后面用力扯住。   梅香收回脚步,却坚持不肯回头。   攥住她手腕的手用力,梅香吃痛,不得不转身面对身后的男人。   男人也不说话,拉着她就往停车场走。   ☆、前缘再续(一)   男人打开车门,把梅香塞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门后自己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座,偏着头看梅香。   梅香直视前方,虽反抗也不言语。她一直认为自己的侧面非常难看,但是她从不介意让陈撼东看到自己的难看。   “我怎么不知道你家里还有这么复杂的历史?”陈撼东问。   “多稀奇呀,凭什么你就应该知道?”梅香想都没想就顶嘴。   陈撼东挑了挑眉毛:“哎,你这是还爱着我呢吧?”   “怎么可能?”梅香急了,瞪着眼睛问。   “不爱我你为什么这么大火气?”陈撼东饶有兴致的逗她。   梅香翻了个白眼:“废话!深更半夜的突然被人拉进车里,脾气好的了吗?”   陈撼东发动车子。   梅香立刻问道:“干什么?”   “去我那儿坐一会儿,我也想听你讲古。”   “不去!”   陈撼东不理她,开始倒车。梅香抄起车载香水就要砸陈撼东。陈撼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轮过来的手腕,梅香另一只手刚要有所动作也被他及时紧紧按住。   梅香两只手都被陈撼东制住,她借着车外停照进来的光线看着那棱角分明的脸、乌黑深邃的双眼和挺直的鼻梁,挤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气和愤怒忽然喷薄而出,她想都不想一低脑门冲着陈撼东的脸就撞了上去。   陈撼东对梅香实在是太了解了。梅香眼神一发狠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梅香刚低下脑门儿他的身体就已经往后仰去,因为闪避的动作太快太猛,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车窗上。可他宁肯挨这一磕也不能让自己“血溅当场”。   梅香的“大头功”失去目标,一脑袋撞上陈撼东的胸膛。她耳朵里听见自己脑门撞击肌肉发出的一声闷响,脑袋跟着“嗡”的一阵眩晕,紧接着头顶上传来陈撼东放肆的哈哈大笑,他那独有的洪亮的嗓音在车厢里回旋,震得梅香鼓膜嗡嗡作响。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有雨伞,你有大头。”   梅香听着这熟悉的嗓音和笑声,鼻子莫名发酸,一向挺直的肩背忽然软塌下去。陈撼东感觉到梅香身体的变化,减轻手上的力度,手臂却反而用力把梅香环抱在自己胸前。   “好了好了。明明发飙的是你,我还没哭呢你怎么倒哭上了。”他温声哄道。   梅香也觉得自己今晚的情绪太过异常,先是对着叶辅流泪紧接着又在陈撼东面前失态。一个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一个是分手多年的前男友,这俩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可以放纵感情的对象。   她抽抽鼻子,从陈撼东胸前爬起来,擦擦眼角,坐正。   陈撼东心里未免有些遗憾。两人当年之所以分手,他固然要负主要责任,但是梅香性格要强不肯服软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哎,我说,你是怎么看上那种人的?聊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连顿晚饭都不管,就请你吃了两块蛋糕。”陈撼东的语气有种说不清楚的意味,若无其事中还带着一点打抱不平的意思。   梅香想到叶辅的吝啬,忍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看穿着和用具也不像是多穷困的人,占用梅香的时间打听事情居然就只是请了两块蛋糕,然后就是不停的咖啡续杯,明明到了晚饭的时间硬是连提都没提一句。唉,这人可真是,简直了。   难怪都感叹“人生若只如初见”。梅香初见叶辅时,感觉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的光线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可现在呢?   陈撼东见梅香不说话只是摇头苦笑,忍不住把话挑明:“哎,跟你说正经的呢,那人我以前见过一次,是台湾叶家的。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叶家人非常不地道,你可要长个心眼儿。”   梅香听了陈撼东的话明明心里暖烘烘的,偏偏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知道了。要你多管闲事。你怎么跑出来了?跟你一起那个小美女呢?”   “哪个小美女?”陈撼东明知故问。   梅香忍不住高声:“就是跟你聊了一晚上那个,还有哪个?”   陈撼东笑了:“你怎么知道是美女,你偷看了?”   “鬼才偷看你们!”梅香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确实看了,所以知道那个女人并不是陈撼东的什么人。陈撼东品味再差也不至于差到那么离谱的程度。   陈撼东把车开出停车场。   梅香问:“去哪儿?”   “要么我去你那儿,要么你去我那儿。你做主。”   梅香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乱极了。   梅香不做主,于是陈撼东做主开车直奔西单。下车后,梅香一抬头看见了“海底捞”三个字,嘴角忍不住扯出笑纹,嘴里却说道:“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又不能吃辣的。”   “咱吃鸳鸯锅,” 陈撼东凑近了低头看梅香,他也在笑,眼睛亮晶晶的,“美女,咱走着!”   中国人大多喜欢边吃饭边聊天,往往一顿饭能吃三四个小时。但是梅香和陈撼东不是,这俩人都是饿了就吃,吃饭再说的类型。尤其是和梅香一起吃火锅,那就一个字:快!因为她有个特别不好的喜欢,总是喜欢把往锅里放很多肉和菜,所以一旦开锅之后就必须抓紧吃、赶快吃,否则就煮老了。   好在陈撼东当兵多年,部队上抢饭吃那才叫拼命呢,梅香这点东西在他眼里只能算是小意思。   梅香很快就吃饱了,然后就伺候陈撼东吃,不停给他夹菜夹肉倒酒,陈撼东来者不拒,嘴里发出稀里呼噜的声音。   说来奇怪,当年两人相处时,梅香极不喜欢陈撼东吃饭发出声音,觉得自己是在和一头猪共餐。如今分手了,陈撼东吃饭照样发出声音,可是梅香却不反感了。   她心里想着,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陈撼东头都不抬,嘴里含含糊糊的回答:“距离产生美。”   梅香轻笑。   一个小时后,两人出了海底捞。梅香说叫一个代驾,陈撼东说没必要,他自己开。梅香眉头紧皱坚决不上车。   陈撼东忍不住:“你看看你,说变脸就变脸。我跟你说,我在附近有一套房子,五分钟就到。行了吧?”   梅香眼睛一瞪:“想什么呢?不去!”   “总不能现在就回家吧,这才几点钟啊?”陈撼东坏笑着说,“要不去你那儿,在你的地盘上你总该放心了吧?”   梅香想都不想扭头就走。   陈撼东赶紧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他收起之前的轻浮,脸上全是认真和诚恳:“我从来不知道你家里的事,你也从不和我说。咱们分手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遇上,我不想这么快就又分开,咱们聊聊吧。”   梅香习惯了嬉皮笑脸的陈撼东,忽然见到他难得的露出诚恳的一面,心里的委屈忍不住翻了出来:“聊聊?聊什么?陈撼东,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说不联系就不联系。可你欠我一个分手。就这么两个字,三年!”她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一拳头打在陈撼东胸膛上。一拳不解恨两拳,两拳不解恨三拳……   陈撼东任凭梅香捶打不闪不避。   梅香不知道打了多少拳,直到手疼了才渐渐慢下来。   陈撼东拉着梅香的手,不顾她的反对再次把她按进车里,然后开车往梅香家方向驶去。   这个时候,梅香也不去管什么代驾不代驾了,她甚至想到,真要是来场车祸那就一起死了吧。   可惜,陈撼东稳稳当当的一直把车开到梅香家,完全没有给她浪漫殉情的机会。   梅香的气来得快消的也快。她开门,自己进去后开灯、给陈撼东找拖鞋。因为她没有男性朋友造访,所以没有男用拖鞋,只得把她从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拖鞋翻出来一双给他。   “嗯,不错不错!”陈撼东仔细看了看拖鞋然后满意的点头说道。   梅香一边快速的收拾屋子一边问:“什么不错?”   “拖鞋不错!”陈撼东说。他一直跟在梅香身后看她手忙脚乱的归置东西。   梅香白了他一眼,心想:这个陈撼东,又开始犯病了。她拿出一瓶红酒递给陈撼东。   陈撼东一看见红酒有开始叨叨:“看看你哪里像个女人,人家都是一瓶一瓶买化妆品、买香水,你倒好,整箱整箱往家里搬酒……”   陈撼东的唠叨梅香早就习惯了,她就当没听见。翻出当年陈撼东送她的香奈儿五号,在身上喷了一点,然后关掉大灯,打开落地灯。   陈撼东拿着醒酒器和酒杯回到客厅,看见梅香营造出来的气氛,他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眼里满是温柔和笑意。他了解梅香的嘴硬心软,就像梅香了解他的口是心非一样。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喝下第一口酒。   陈撼东问:“后来呢,我是说张老夫人。”   梅香摇晃着红酒杯,缓缓说道:“后来,她带着孩子和玉函老张一起去了长春,去找第一代张老太太留给她的房子。”   “然后就生活在那里?”   梅香摇头:“她老人家的一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意外。”   ☆、前缘再续(二)   陈撼东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何况你我凡人。总有好的方面吧,比如张老夫人和梅老先生事在长春相遇的吗?”   “什么才叫做好的方面?我一直认为奶奶和爷爷的相遇并不是一件好事。”   陈撼东诧异的看着梅香。敢这么说自己的亲爷爷和亲奶奶的可不多。   梅香情绪很低落,她忽然没有了说话的兴致,尤其是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说自己的家事。   一九四八年的张静娴按照张老太太说过的地址找到长春,只找到了一大片废墟。这地方不久前刚经历过大火,所有的房子都一个样,别说京,就算能找到井估计也没有银子了,早就化成银水埋进瓦砾灰烬里了。至于说地契,有现成房子的地契对张静娴有用,如果只是一堆废墟的地契对于逃难的张静娴来讲等于废纸一张。   陈撼东温柔的看着梅香,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的陪着她,等待她慢慢恢复情绪。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红酒终于融化进血管里,在酒精的帮助下梅香的情绪终于有了好转。   她主动解释道:“对于长春发生的事,我奶奶一个字都没提过,我父亲和叔伯们也非常避讳。我之所以能知道一些片段,是因为我父亲和叔伯们结了婚有了妻子,妻子们又有娘家,尤其是我大伯娶的妻子娘家人居然认识我爷爷那边的亲戚,于是有些事就被传了回来。我母亲从大娘那儿得知,后来又告诉我。”   当年的张静娴面对一片废墟心力憔悴终于支持不住,当天夜里就病倒了。玉函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找到了梅万城,梅万城还真的把张静娴一干人带回了家。   长春刚解放时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无政府状态。当然,这是对于上层而言,对于老百姓来讲还是柴米油盐的过日子。   梅老爹去世后梅家就是梅万城当家。他日子过的极其滋润,梅花牌雪花膏做着,轻轻松松的挣钱,不但挣钱还有免费的女人送上门。   女人们喜欢梅万城,一来因为他年轻英俊会说甜言蜜语哄人高兴,二来他出手阔绰,雪花膏要多少给多少。不但如此,梅万城还有个特殊的爱好——爆破。梅万城主要是用雷管给矿山爆破。他极其迷恋那一系列的让普通人胆怯的事——选址、布点、埋药、拉线、引爆、感受地动山摇的激烈。如果遇上哑炮,他就更加兴奋,比最放荡的女人还让他兴奋。   有胆子搞爆破的男人有几个?何况还英俊有钱。所以梅万城身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女人,当然,也因此他虽然挣钱多但是也没存住钱。   这样的梅万城救了张静娴并且还娶了她,可是婚后对她并不好,用现代的词语就是家庭暴力。   关于这一点,梅香始终也没想明白。如果没感情,那为什么要娶她?那时候的张静娴已经走投无路,若说条件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梅万城。可要说有感情,为什么婚后对她不好?   梅万城和张静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杨美榕(为了掩饰她的真实出身,张静娴给她改名张美榕)一共是五个孩子。   张静娴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她自己从来不说因此没人知道。大家知道的只是他们看见的,比如梅万城没日没夜往家里带女人,比如张静娴没日没夜的绣花做零工,比如玉函怀了梅万城的孩子,以及张静娴在李茂才的帮助下离婚。   梅香说道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充满无奈的说:“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传话的人大多也确实有搬弄是非的心思,所以传来传去必然会有意无意的传回当事人耳朵里。尤其我大娘嘴巴碎,好多事情就是从她嘴里传开的。我奶奶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很纯粹的过日子。第一次听见这些闲话后大病了一场。苏爷爷当着所有儿子媳妇的面臭骂我大娘,据我母亲说那可真的‘臭骂’,命令我大爷离婚,还是我奶奶拦下的。不过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对我奶奶传闲话。她的耳朵清净了,世界就安静了,她的眼睛看不见,世界就是干净的。至于耳朵和眼睛之外的世界,她不关心。”   “老太太活的自在,活的纯粹。”陈撼东感慨万千,“而且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六十年前离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梅香白了他一眼:“没文化太可怕了。”   陈撼东笑嘻嘻的问:“我怎么又没文化了?”   梅香说:“新中国成立后为了提倡男女平等,重点对一夫多妻的家庭进行了‘解放’,相继于1950年和1953年颁布了婚姻法及解释。一夫多妻是否离婚,主要看女方(妻、妾)意愿,政府不强迫其离大或是离小。如果妇女一方要求离婚时应立即批准,并照顾其离婚权利。如果女方没有这样的要求,仍允许保持原来共同生活的关系。但实际上一夫多妻家庭都会被施加各种压力,要求只留一个。你可以想象当年的离婚潮有多巨大,丝毫不亚于返城知青离婚潮。相比之下这两年的买房离婚潮可谓小巫见大巫。”   事实上促使张静娴狠心离婚的一是梅万城对她不好,其次是因为玉函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她流产的次数太多,身体就像是个缝缝补补并且过度磨损的麻袋,随时都有可能碎成一地屑末,而梅万城却始终也不肯给她一个名分。张静娴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老张在1953年去世,到了1959年,玉函也要支持不住了。   张静娴知道玉函最渴望什么。   1959年,张静娴找到李茂才,以妇女解放的名义提出离婚。不但离婚,她还求李茂才亲自给玉函和梅万城举行了婚礼。然后她带着孩子们悄悄离开了长春。   必须要说的是,她把五个孩子都带走了。   要知道1959年全国范围正遭受自然灾害(即1959年到1961年的自然灾害)。她一个离婚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要想独自养大五个孩子简直就是做梦。梅万城之所以答应离婚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认为张静娴一个人养活五个孩子根本不可能。他要看她的笑话,他要她回去求他。   梅万城不知道有些人的脊梁天生就是直的,膝盖也是直的。   张静娴带着五个孩子义无反顾的离开长春,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是她的孩子,哪怕饿死也要死在母亲的怀里。但是很快她听说黑龙江有山有地,只要舍得出力气就饿不死。于是她带着孩子往北走。没有明确目标,就知道要往北、要去黑龙江,只有到了那个叫做“北大荒”的地方她才有活命的机会。   张静娴不知道的是,她刚走不到半年,玉函就把梅万城送进了监狱。梅万城锒铛入狱那天,玉函爬上了一个废弃的三层楼,从楼上跳了下来。她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像是一颗冻饺子扔进了冷水里。各色路人看见有人跳楼,水花般荡开去又迅速聚拢。   玉函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死,刚才纵身一跃只换来满脸血和一条断腿。周围全是陌生的脸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玉函抹一把脸上的血,拖着断腿,在人们的指指点点和议论声中再次爬上三楼。   没人知道她要干什么,直到她再一次从楼上跳下来。   这一次她终于如愿以偿,再也不用醒过来了。   “啊?”陈撼东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忍不住轻呼出声。   梅香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李茂才给玉函收的尸。事后他一直托人打听我奶奶的下落,可惜一直过了十年才有人认出我奶奶,告诉她李茂才的口信。她老人家的伤心可想而知,她带着所有孩子回了一趟长春,去玉函的坟上痛苦,然后又去见了我爷爷。”   张静娴让孩子们依次排开叫了声爸爸,然后她单独和梅万城谈了半个小时。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梅万城,也是她的孩子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有些缘分注定是孽缘。   柳如意的劫数是杨肃,张静娴的劫数是梅万城,梅万城的劫数是玉函。反过来也一样。   他们就像是一群迷路的旅人,手里握着船票闯进对方的机场。   梅香说完,不管是她还是陈撼东心情都非常低落。这不是瞎编乱造,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过了很久,一瓶红酒已经快要见底,陈撼东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这可怎么话儿说的,唉!”   梅香感慨道:“生活的磨难在心思敏感的人身上留下的创伤总是格外深。她老人家生前一直用雪花膏,哪怕是家里紧张的都没米下锅了,她的梳妆台上总是有雪花膏。那是一个乳白色的、光泽莹润的瓷瓶,有小孩子拳头大小,上面是一个银色的盖子。每隔半个月我就和爷爷去给她打一次雪花膏。那个时候的雪花膏是散装的,售货员用一个木片舀一坨装进瓶子里,然后放在称上称重,有点像是从坛子里挖一块猪油。我那时候看见乳白色的、香喷喷的雪花膏,总想要放进嘴里尝尝味道,看看是不是甜的。”   “雪花膏……”陈撼东看着昏黄的灯光下的梅香,若有所思。   对于这一点,梅香的感悟比陈撼东只多不少。   张静娴可以离婚,可以一辈子都不见梅万城,但是她仍然抹不去他留给她的痕迹。她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想过梅万城,可她梳妆台上的雪花膏却不能断,她天天用、天天擦,她喜欢雪花膏的味道。   有些缘分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人的心里。如果不去管它,任由它在血肉里化脓,意志坚强的人能扛过去,自然愈合;意志薄弱的人抗不过去就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被它折磨,不定时发炎引起并发症甚至命归黄泉。最有效也是最狠的办法,就是拼着半条命不要也要及时拔除,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可惜,不管哪一种方法,都会在原处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更在身上印出那段孽缘的痕迹,虽不愿面对却难以抹除——曾经有个人在你的心上狠狠的扎过一根刺,至今仍留下丑陋的疤痕。   ☆、被离婚与被抛弃   张静娴往黑龙江逃难的同时,还有一个人也在向同一个方向前进——商淑英。所不同的是张静娴拖儿带女,商淑英只身一人。   商淑英只身一人不是因为她没有孩子,而是因为她把孩子留给了前夫。   长手长脚、吃苦耐劳的商淑英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直被商秀才留着不肯嫁出去,直到她二十多岁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连街坊邻居都看不过去纷纷指责商秀才的时候,他才跟自己的外甥说让他帮忙物色个合适的人家,最后还不忘反复强调“不着急,要找就找个合适的。”   商秀才的这位外甥,梅香曾有幸见过一面,按辈分称呼他为表舅爷。   表舅爷家里是做吃食买卖的,经常去长春城里做烧饼的宋姓人家进货。宋烧饼家有个小儿子长得漂亮,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小伙子。可惜父母生他时年纪大了所以身体不太结实,七灾八难的好不容易才长大。所以尽管他长相俊美但是却没有相熟的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姑娘嫁给他做媳妇,一来是怕他短命,二来是怕自家姑娘吃苦。   表舅爷大人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和宋烧饼家的老太太闲聊的时候,宋老太太请他帮忙给小儿子留意个媳妇,表舅爷就问要什么条件的,宋老太太说要身体好能持家的。   表舅爷立刻想到自己的表姐,于是就问年纪大点行吗,宋老太太立刻高兴起来,说年纪大点好啊,年纪大几岁才懂得心疼人呢。表舅爷和宋老太太一拍即合。   于是种庄稼的粗手粗脚的商淑英和城里宋烧饼家的漂亮的小儿子订了亲。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梅香的母亲宋女士,名字里带着一个“潋”字 。梅香认为“潋”是一个通假字,同“怜”。   女人长得漂亮占便宜,男人长得漂亮也照样占便宜。   宋烧饼家体弱多病的、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小儿子,居然不知怎么的就走了大运当上了列车员。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列车员其珍贵程度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飞行员。   宋列车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列车上度过,所以商淑英时不时要在他的列车停靠时给他送日常用品还有吃食。最开始的时候宋列车员还是盼望妻子的照顾的,但是很快他就不愿意了。   因为商淑英女士长手长脚大骨架,冬天穿衣服尤其显得臃肿甚至是笨拙。宋列车员自己穿着漂亮的制服、身边也是穿着漂亮制服的女列车员或者服务员,再看到妻子的土气,他觉得非常丢脸。   商淑英是个比较迟钝的人,但是再迟钝的女人对于丈夫态度上的变化也能感受出来,可她逆来顺受惯了。   在有良心的人面前,逆来顺受是一个难得的品质,值得爱护值得疼惜,可是在没良心的人面前,逆来顺受还有个同义词叫“好欺负”。   宋列车员很快与同车的女服务员勾搭在了一起,然后眼睛都不眨就提出了离婚。刚好也是以婚姻自由、反对封建包办为借口。在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之下,在举国上下恋爱自由、离婚自由的大浪潮下,逆来顺受以至于到了“窝囊”程度的商淑英被离婚了。   商淑英被离婚后,唯一的女儿被婆婆以“宋家长女”的名义留下,商淑英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当时的情况是宋家上下从宋列车员的四个姐姐到他本人在内,只有七十岁的老太太主张要孩子,其余人都不同意。尤其是宋列车员的姐姐们一致认为弟弟很快就要结婚,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所以孩子最好是跟着亲妈,只有跟着亲妈才可能有好日子过。   商淑英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其实只要她开口就能带走女儿,可是她还知道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和不带着孩子的女人,后者肯定能生活的容易些。她虽然好欺负但是并不代表她笨,何况再笨的脑子也不妨碍自私的心发挥作用。于是商淑英成了一个“离婚无孩”的女人。   很快,一起闯关东的商家村有人给她介绍了黑龙江的一个木匠,于是她离开长春前往黑龙江去相看那个木匠。陪她一起同去的是商家村那位介绍人。事先说好,如果双方想看之后觉得合适就在当地成亲。   商淑英奔着那素未谋面的木匠去了,压根儿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将经历怎样的艰难。   商淑英是被离婚,而她的女儿宋潋则是被抛弃。   梅香成年后形成了一套“看人”的标准体系,这套标准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能够做到“透过现象看本质”,比如其中一条就是“脾气好不代表人品好”。   商淑英的脾气那是绝对的好,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但梅香对她却无论如何都亲近不起来。她总是没办法记住姥姥的长相,当然,她见过商淑英的次数也实在有限的很。   被亲生母亲扔下的宋潋跟着奶奶生活了一年,然后全国范围内的三年自然灾害开始了。一老一小没有收入,小儿子没再婚之前还有工资能养活老妈和女儿,再婚之后就没钱了,钱都由新媳妇把持着。新媳妇既不愿意养活丈夫前妻的女儿,也不愿意养活年老体衰的婆婆。   宋老太太一共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的工资最高却是最不愿意养老的人。其余四个女儿倒是有一些良心,可那个年头谁家的孩子都恨不得能组成一个加强排、谁家的粮食都不够吃,接济老妈还算说得过去,但却没理由替条件比自己还好的弟弟养活女儿。   宋列车员的新媳妇是个有办法的女人。在她的指使下,宋列车员不说是让别人替自己养孩子,只说自己家里地方小、新婚夫妻不方便,所以求姐姐们帮忙照看两天。新婚夫妻第一个瞄准了宋家大姑。宋列车员送孩子过去的时候手里拿几斤粮票一包点心意思意思。   宋家大姑实在,没多想就同意了。于是宋潋就在大姑姑家住下。可是没想到宋列车员的“两天”和宋家大姑的“两天”不是一个概念。转眼间小宋潋已经在大姑家住了一个月。她大姑家里四五个孩子粮食根本不够吃,没有外人的时候自己家人尚且要抢嘴,如今多了小宋潋这个外人,矛盾就开始激化了。   宋潋的大姑受不了家里的压力,带着她去找宋列车员。见到弟弟后还没开始说正题呢,新鲜出炉的弟媳妇出现了。   弟媳妇是个有些姿色的女人,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头发、穿着高跟鞋,见到大姑姐和丈夫的拖油瓶,不等对方开口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她二话不说躺倒在地一边哭喊一边叫骂:宋列车员是个骗子,欺负她年轻不懂事,说好了离婚没有累赘结果竟然有个孩子,可怜她一个大姑娘竟然要当后妈。她的命苦啊,谁要是敢把孩子留下就是跟她过不去,她不活了……   宋潋躲在大姑姑身后,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看着不远处冷着脸的父亲,想着不知所踪的亲妈,那一年她五岁。   宋家大姑一低头看见宋潋的可怜样,再看看弟弟和弟媳妇,到底是心肠软了。不过心软归心软,该讲的条件还是要讲。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宋潋在大姑家只住一年。   从那一天开始,从那一次家庭临时会议开始,宋潋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寄养生活。   大姑姑家还算好一些,孩子们的年纪比宋潋大许多,最大的已经开始工作。大孩子们不会和小宋潋过于计较,日子算是最好过的,其余三个姑姑就不同了。   二姑姑家的大堂姐已经十五岁了,居然为了一个窝头诬陷宋潋。有一次,做早饭时面活多了于是就比正常饭量多出来一个窝头,二姑姑说这个窝头留着中午再吃。结果到了中午发现窝头只剩下半个,二姑姑挨个孩子问,到底是谁偷吃了。大唐姐指着宋潋说是她偷吃了,她亲眼看见的。虽然宋潋也说自己没偷吃,但是当母亲的肯定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于是宋潋被二姑姑揍了一顿,并且罚她不许吃午饭。后来,大堂姐又诬陷了宋潋好几次,直到被母亲当场抓住现行为止。   二姑姑家的日子不好混,三姑姑家同样不好混,因为三姑姑自己就是个小气的人,她和家人从来不当着宋潋的面吃白米白面,总是等宋潋睡着了才偷偷在厨房做好吃的给自己和孩子吃。有几次宋潋在睡梦中闻着香味儿醒过来,顺着气味儿找到厨房,结果被二姑姑揪着耳朵赶回房去。   四姑姑家的孩子和宋潋差不多大小,而且都是男孩儿,野小子们经常欺负宋潋。不但如此,宋潋轮到四姑姑家寄养时已经8岁了,四姑姑就让宋潋做家务。冬天的时候要烧水,四姑姑家的大铁壶差不多能装2升水,炉子也很高,宋潋虽然8岁但是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不是很结实,必须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着水壶把,而且要两只手一起用力才能拎动水壶。终于有一天,她打算把烧开的水壶从炉子上拎下来时,因为脱力没拎动水壶,水壶倒了,滚烫的热水流出来,烫伤了她的手……   梅香小时候坐在母亲怀里听她念故事书时总是喜欢摸母亲的手背,因为母亲的手背一点纹路都没有,异常光滑,触感仿佛流过泪水的脸庞。   ☆、今生无缘,来世再续   当被离婚的商淑英再次义无反顾的为了婚姻奔向黑龙江时,张静娴同样拉扯着孩子一路向北。相比于商淑英的被动,她在掌握自己命运上更主动也更强势。同样是迁移,但是因为两人出发点不同,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张静娴在人格上比商淑英更独立。   几十年后的各种心灵鸡汤卯足了劲鼓励女人们要独立,不管是在经济上还是在精神上。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的张静娴没有喝过心灵鸡汤,也没听过经济独立或者精神独立的字眼儿,她只是凭借本能想要顺着自己的本意生活。那样的张静娴即便是拖着一箩筐的孩子,还是充满了吸引力。   她身上没有多少钱,梅万城压根儿就没想要她走多远。那个时候的铁路没有“大贯通”,都是一段一段的,而且只在大城市才有车站。于是她和孩子们走走停停。钱花完了就停下,在当地生活一两个月。如果停留地点是城市,她就去找裁缝铺子。她有一双巧手,绣活漂亮,尤其是画得一手漂亮的花样子,当时东三省最时兴的样式和配色她都会。她用最低的价钱接活儿,只要求对方能再提供个住的地方。好在是六十年前,人们用再居住上的花销远远低于吃饭,这要是换成今天,她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在那些还没有通火车的地方,张静娴就改乘汽车或者马车,汽车马车都没有就用两条腿走。   有一天,她走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知道在黑龙江具体什么地方,张静娴一辈子也没有再提过那个地名,她的孩子们也不记得,只知道是个距离城市不太远的地方。   在村口,张静娴拦住了一个蹲在树下吃饭的、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张静娴的孩子们看着男人碗里冒尖的高粱米饭不住咽口水。男人很热心自己扒了几口饭之后就把碗递给了最小的女孩子。除了大姑娘张美榕之外,其余四个孩子都围着瓷碗用手抓着吃。   没人嫌弃他脏或者觉得自己被侮辱了,那个饿肚子成常态的年代,能把自己的饭碗递给别人的人,简直要被当成恩人拜谢。   张静娴据此认为男人是个大方的人,而且这是个比较富裕的村子。   男人不但帮张静娴联系了一家有空房子的人家留宿,还主动说他儿子是村长,再过两个月就娶新媳妇,家里需要做被褥,问她愿不愿意接短工。   张静娴当然愿意。   于是,她带着五个孩子留了下来。   那个男人姓什么叫什么,除了张静娴没有人知道。因为他是在路上偶遇的,我们姑且称他为路大叔吧。   路大叔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安顿好张静娴一家后经常会过来看看。发现缺少什么就从自家拿来贴补。一来二去的两人渐渐熟悉了,路大叔开始说起他自己的事来。他是这个村的上一任村长,妻子在十年前去世,他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儿子成人了,他干脆把村长的工作交给了儿子(当年有子接父班的制度)。   除了路大叔自己,张静娴还从邻居们嘴里也听见很多关于他事,知道他确实好人,妻子去世后他担心儿子被后妈虐待硬是没有续弦,一个人拉扯孩子过了十年,心肠好、脾气好,家里条件也殷实……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很殷勤,不但自己时常接济张静娴一家,还私下里拜托邻居帮忙照顾。邻居每次找张静娴聊天时总是有意无意把路大叔挂在嘴边。张静娴又不傻,次数多了,她就知道路大叔对她有意思。   张静娴当年完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支持自己往北走,没有具体地址甚至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就是本能的往北走,里长春越远越好。   路大叔的出现,仿佛茫茫大海上飘来的一根木头,他让张静娴在迷茫中看到了希望。   也许,路大叔是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也许在这个村子里落脚也不错。   于是当邻居又一次试探她时,她点头了。   邻居笑着大声说恭喜。张静娴听见外面窗台下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有人脚步踉踉跄跄的跑远去,跑了几步之后又返回来,在窗户外面说:“我这就回去告诉孩子,你等我消息!”   在邻居羡慕的眼光中张静娴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二〇一六年,北京。   “你还是直接说结果吧。”陈撼东不得不打断梅香。他有点受不了这种残酷的叙述方式。每当梅香说话不带情感声调没有明显起伏时,就意味着紧接着要有不好的转折点发生。既然明知道即将发生不幸,那他宁愿不知道此前也曾幸福和快乐过。   没有对比就没有落差。没有落差,不幸就不会显得那么不幸。   梅香想笑一笑,可惜嘴角两边仿佛挂了千斤重量,竟连稍微扯动一下都难以做到。   她不得不叹口气。   “当天晚上,路大叔回家和儿子商量,结果儿子和未来媳妇都不同意他续弦。路大叔和他儿子的态度都很坚持,父子俩越吵越厉害,中间还夹着未来媳妇加油添醋。儿子一怒之下推了路大叔一个跟头。路大叔爬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第二天中午,儿子怒气冲冲的推开路大叔房门时才发现他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   陈撼东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他脾气冲,有事没事就和父亲锵锵几句,父子俩关系一直都僵着。   梅香知道陈撼东的家庭状况,她故意说道:“路大叔的儿子估计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陈撼东表情一僵。梅香的话戳中他的心窝了。   梅香发现陈撼东的异样,她知道他心重,因此赶紧止住把话题转到张静娴身上:“张静娴知道后一个人呆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她去了村长家,当着所有村民的面用剪刀把一头黑发剪下来放在路大叔身边,然后收拾东西带着孩子离开。从那之后一直到她离世,她再也没有留过长发。头发长度总是只到脖颈一半的地方,用两根钢丝发夹一左一右夹住鬓角。”   陈撼东轻抚梅香的头发:“命运总是如此,在你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来一场意外。”   梅香瞥了她一眼:“陈大少爷嘴里居然能蹦出这么有哲理的句子。你该不是又勾搭上女教师了吧?”   陈撼东笑着不说话,他挺喜欢看梅香吃醋的样子。只有这种时候,梅香才像个女人。   “你以为我在吃醋?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吃醋?”梅香忽然冷冷的问道。   陈撼东咂咂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只有梅香最了解他。   陈撼东确实需要一个能了解他的女人。女人的了解和男人的了解带给他的自信和安全感完全不同。可问题是梅香太了解他了!   不被人了解让他感到恐惧,可被人过于了解也让他感到害怕。陈撼东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在梅香眼里像是没穿衣服似的。在她犀利的眼神注视下,他找不到身为男人的骄傲和自信。可他陈撼东偏偏又是个重面子的人。   他心里渴望亲近她又不敢太亲近她;他喜欢她的聪明,又讨厌她过于聪明;他想让她了解自己更多,却只希望她了解他优秀的一面看不见他自私的一面……   矛盾的陈撼东连“分手”两个字都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悄无声息的消失。   可梅香是谁?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人,是在他脑子里刺进一根钢丝的人,从左太阳穴一直贯穿到右太阳穴。   梅香脸上不带笑容的时候,每说出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在钢丝上狠狠勾了一指。这女人常年弹琴,手指强劲有力。   头疼,更多的是难堪。就比如现在。   梅香半眯起眼睛盯着陈撼东,轻声问道:“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为你吃醋吗?”   陈撼东眼神一颤,故作镇定:“没有啊……”   梅香扯动嘴角微微一笑:“那你能说说三年前为何不辞而别么?”   陈撼东不敢与梅香对视,他把视线移开:“什么叫我不辞而别。你找过我么?”   梅香叹口气说:“你跑的太快、跑的太远,我有心无力。”   陈撼东心里莫名酸痛,嘴里却不由自主的说道:“我只是太忙了,你知道这两年国外生意不好做,我不得不经常出国。”   梅香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下去:“我记得曾经告诉过你,与我交往不需要那么多花招,只有一个方式是最有用的,那就是以诚相待。”   陈撼东突然间觉得自己又被梅香剥光了衣服,他有些恼羞,赌气似的闭嘴不再说话。   梅香带着些诱供的语气慢条斯理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又在撒谎……其实你在想怎么溜走,比如趁我去卫生间的时候……”   陈撼东眼珠转了转,说:“我没有……”   梅香不等陈撼东说完,忽然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陈撼东就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的看着梅香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走进卫生间再关上门。   当门合上的一瞬间他想都不想就从沙发上跳下来,连滚带爬跑出门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没出息,可他就是跑了,像个逃兵一样从梅香的房间逃跑了。   卫生间里的梅香听见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冷着脸走出来,一把拉开窗帘,站在窗边往下看着小区大门,手里不停转动着一把轿车钥匙。   陈撼东的车钥匙。   从梅香家的窗户能看见直通小区大门的路以及与小区隔着一条马路的停车场。陈撼东的车就停在那。当她看见陈撼东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时,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两片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楼下,陈撼东磨磨蹭蹭的往大门走。出于动物的本能,他直觉到背后不自在立刻回头看了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想了想然后抬头向上望去。   陈撼东看向身后那栋17层高的楼房。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间屋子亮着灯。他刚从六层下来,所以梅香家应该在第六层。   陈撼东仰着头数道:“1、2、3……”   不用数了,他已经看见梅香了。即便梅香此刻身在六层楼,即便她背对着灯光,他也知道她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陈撼东忽然害怕了。   梅香曾说过,这世上最了解他并且不嫌弃他的只有她,她还说过只有她才能弥补他生命中那些重要的缺失,让他变得完整和完美。他对此嗤之以鼻并且在不久之后不辞而别,他以这种方式告诉梅香——不要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我能离开你,我能找到比你更适合我的女人。   三年过去了,各色各样的女人来来去去,他脸上的面具也越带越多,一层又一层。最外面的一层还没来得及适应新角色,最里面的一层已开始侵蚀骨肉,他需要花费越来越多的精力分辨哪些话是陈撼东自己说的、哪些话是面具说的。   他越来越离不开女人和喧嚣,也越来越害怕喧嚣过后的彷徨。没有了应酬离开了奉承,他的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黑暗。有好几次他甚至出现过短暂的精神恍惚。半个月前当他因为精神恍惚差点把车子开下高速公路时,他再也熬不住了。他连夜开车来到梅香家附近,在车里一直坐到天明。   他知道梅香喜欢喝咖啡所以才约人在咖啡厅里谈事。他费尽心机就是想创造和梅香的再次偶遇,想要再续前缘。   今晚他终于如愿以偿,可为什么还要逃?   梅香看见陈撼东抬头,于是她拨通陈撼东的手机,待他接听后,她在电话里说道:“陈撼东,不辞而别好玩儿吗?三年前你就这么玩儿,三年后还玩儿!我告诉过你,只有我认识真正的陈撼东,没有我连你自己都找不着自己。我包容你、我接纳你,不是为了让你一次又一次伤害我。三年前你欠我两个字,三年后我还你两个字——再见!今生再也不见!”   梅香流着泪一口气说完,挂掉电话,推开窗户,把手里的钥匙顺着窗户扔了下去。   ☆、真是块好地   五十年前,黑龙江桦南县。   这时距离路大叔去世已经大半年了。张静娴在飘第一场雪的时候来到了桦南县,几经周折费尽口舌才找到一家裁缝铺做零工。   冰天雪地、举目无亲,除了五个胃口仿佛无底洞的孩子她一无所有。桦南县是终点吗?她不知道,可是她走不动了。再坚强的人也有想要放弃的时刻。当她亲手从死人堆里翻出杨肃的时候、当她下定决心和梅万城离婚的时候,她对人生的眷恋也一点一点消失。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她真想像路大叔那样,用一根绳子结束所有的苦难。   路大叔……   她明明最害怕欠债,却注定要欠路大叔一辈子。   她总是想起路大叔那双充满善意的眼睛,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允许自己偶尔想一想梅万城和他的荒唐。   张静娴不愿意也不敢承认的是,她心里其实隐隐约约的羡慕梅万城。他活得那么恣意那么放肆。   喜欢女人了就去找,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   喜欢刺激就去放炮,眼看着一座座矿山在他手底下化为平地。   喜欢喝酒就喝个痛快,哪怕第二天头痛的要死。   有几个人敢活成梅万城那样?   此时的张静娴还不知道放肆恣意的梅万城已经没有放肆和恣意的权利,他的下半生只能在监狱里享受专政。要说梅万城也真是奇特,他从小跟着梅老爹听戏,一来二去的让他学会了拉二胡,因为这个技能他在监狱的境遇居然还不太差,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罪名只判二十年,他肯定能创造长春监狱活得最长久的记录。   张静娴低着头斜着身体用一侧的肩膀卖力的拖着爬犁往前走,一只手还要伸到后面拽着绳子以减轻肩膀的负担。她从小就没做过什么活计,最近这一年简直像是要把以前没干的活都补上似的。   为了减轻肩膀和手上的痛楚,她不断胡思乱想试图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完全没注意路边酒馆里一个高个子男人正透过窗户满脸惊讶的看着她。   “竟然是她!”苏啸东一拍桌子,忍不住叫出声。   “大哥,是谁?”他手下一个叫石头的小兄弟连忙问。   “嘿,一个老熟人。”苏啸东摸着手腕上的齿痕,嘿嘿笑着说道。   石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拉着爬犁在雪地里艰难行走的张静娴。   虽然东北人一到冬天都穿的像头胖熊似的,但是男人大多带皮帽而女人则裹头巾,所以石头一看头巾和身段就知道是个女人,他立刻喊道:“原来的苏大哥的老相好!”   苏啸东笑而不语。   石头一拍巴掌:“怎么能让嫂子一个人拉车呢,我去!”说完不等苏啸东反应三步并两步窜出酒馆,当街拦住张静娴不由分说就把她肩膀上的绳子抢过来套在自己肩上。   张静娴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大跳,更加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抢自己的柴火。在东北,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话说苏啸东那个小兄弟确实有些没脑子,就算要帮忙好歹也该问一下张静娴住在哪里吧。他不问,像头蛮牛似的就知道往前冲。爬犁还在人家身上呢,张静娴没办法不得不跟在后面追。苏啸东则在酒馆里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幕。   后来张静娴总算是让石头停下了。虽然他石头说他是给苏大哥帮忙的,可张静娴在黑龙江一个熟人都没有,根本不知道他口中那位苏大哥是哪一路神仙。   石头小兄弟有着东北人独有的剃头挑子般的热情,愣是不顾张静娴的反对坚持把柴火运到居住的小土屋里。当他看见一屋子的小孩子时,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一颗鸭蛋。屋子里最大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一边缝衣服一边照顾炕上两个小的,两个小的不是一岁就是两岁;地上还有两个男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石头看着一屋子的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苏老大什么时候换口味了,居然喜欢一个有夫之妇,还是带着五个拖油瓶的有夫之妇!   不过当张静娴摘下头巾给他倒水喝时,石头的嘴巴闭上了,他虽然愣但是不蠢。   同样是摘头巾,别的老娘们儿都是从前到后一把“薅”下去,稍微讲究点的还会用头巾掸掸身上的灰尘;张静娴摘头巾时稍稍偏着头,她的脖子很漂亮,稍微偏侧着头的时候颈部会伸张出漂亮的线条,她摘下头巾后会用左手顺顺头发,然后再把头巾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柜子上;同样是倒水,别的老娘们儿大多随手抓过一个杯子随便倒满就往桌子上一搁说声“喝水”,当你拿起杯子喝水时一定会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张静娴家里的杯子都是倒扣在桌子上的,她倒水也并不到满,只倒七八分的样子,然后两只手端着轻轻放到客人面前,说“请喝水”。   很小的两件事却让石头当场得出一个结论——这女人绝对不是苏老大之前那两个老婆能比的。她身上有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让他在她面前不敢放肆,。既然苏老大前两个老婆都不灵,那说不定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反而能成。   石头一口气喝干水也不多说掉头就跑出去了,他要赶紧回去找苏啸东报告。留下张静娴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哪里惹着他了。   石头回到酒馆,把张静娴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苏啸东。   出乎石头的意料之外的是,苏啸东一听见说“好几个孩子”,他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地上转圈。   他转完一圈,问道:“几个孩子?”   石头回答:“五个。”   苏啸东又转了两圈,问道:“你刚才说是几个?”   石头挠挠头皮,有些不太自信的回答:“好像是五个。”   苏啸东继续转圈,转了不知道几圈后,再次问道:“你没看错?是五个?”   石头简直要哭了。他可是能从一数到十的人,在他那一众兄弟里面已经算是小有文化的人了,可如今连续被苏老大问了三次,以至于他开始怀疑以他的智商是不是能数清楚。也许是四个?也许是八个?   苏啸东可算是找到理由了,他伸手啪的一声拍在石头的后脑勺上,理直气壮的说:“连个数都数不清楚,老子白教你了。带路,老子亲自去数!”   石头一手摸着后脑勺,一边屁颠颠儿的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神情莫测的苏啸东,两人脚步匆匆直奔张静娴的小屋。   苏老大不管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都是当地的头子。他身高一米九以上,瘦长脸、吊稍眉、倒三角眼、两片嘴唇总是抿着、嘴角孩往下耷拉着,怎么看怎么戾气。尤其是他不说话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时候,更是让人不寒而栗。路上行人见他和石头低着的头赶路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需要苏老大出面协调呢,纷纷自觉的让路避开。   到了张静娴的家门口,石头刚要敲门,苏老大一把扯开他,抬起腿砰的一声踹开门,堂而皇之的闯了进去。那架势不比土匪头子强闯民宅好多少。当然,他随后做的事也不比土匪头子强抢民女好多少。   当时张静娴和孩子们正准备做饭,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张静娴连忙起身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来人,忍不住惊叫道:“怎么又是你!”   “就是我!”苏老大一边随口答道,一边迈过门槛走进屋里。屋子又小又矮苏老大不得不低着脑袋,他就那么大大咧咧的往屋子正中央一杵,斜着眼睛看张静娴。张静娴却在担心自己的房顶会不会被他顶破。   张静娴见了苏老大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因此没好气的问:“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苏老大斜睨着她,慢悠悠的把左手袖子往上撸,露出张静娴留给他的那一排牙印。   张静娴忍不住脸上一红,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苏老大也不跟她纠缠,自顾自弯腰挨个儿的看孩子们。   孩子们的心灵是很纯净的,因为纯净所以敏感。他们与成人不同,完全是依靠类似小动物的直觉进行判断,他们感觉到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不是好人,因此都有些紧张。   苏啸东的视线从四个小孩子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对两个大一些的男孩子还特意伸手捏捏肩膀、拍拍脑门儿,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张美榕脸上。他觉得这个女孩儿看起来非常眼熟,忍不住多看几眼。   张美榕不是小孩子,她已经十岁并且继承了柳如意的长相,很有几分少女的美丽。   张静娴发现了苏啸东的异常,及时出现挡在大女儿身前,隔开苏啸东探究的目光。   苏啸东上上下下打量张静娴,尤其是在她的胸脯和小腹上流连忘返。那目光仿佛长着一排钩子似的让张静娴浑身不自在,就在她被看得即将恼羞成怒时,苏啸东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嘴里连连说道:“好地!真是块好地!”   ☆、爱情是什么(上)   苏老大有过两个老婆,据说长得都很漂亮。那个年头长相漂亮还嫁给苏老大的女人几乎而已认定不是什么正经路数。那两个女人刚嫁给苏老大时是很受他宠爱,总能看见或者听见他们亲热,半年之后,两个人的亲热变成了一个人的暴力,苏老大总是把老婆打得哭爹喊娘,左右四邻们贴在墙根儿下偷听却没人敢去劝架。再然后,不知道哪一天邻居们会猛然间发觉好像有段日子没见到苏老大的老婆了。   第一任如此,第二任还是如此。   没人敢去问苏老大,于是就私下里议论。有人说是受不了苏老大虐待偷偷跑了;有人说那两个女人都不是正经人,早就跟谁谁谁勾搭上私奔了;还有人说是苏老大打老婆的时候不小心给打死了,干脆直接扔到废弃的矿洞里;还有人说苏老大喜欢吃人肉,别的人不敢吃就只能吃自己老婆……   苏老大走后不到两天功夫,张静娴就已经把镇上所有关于他的传闻听了一个遍。她当然能听见,因为不管她干什么,周围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路人”,而“路人”又仿佛事先接受过彩排似的极其默契的在她附近聊苏老大。从他喝酒、赌钱到打老婆、吃老婆,总之这个人就是世上最恶劣的人。   第三天下午,当张静娴见到苏老大遣来提亲的媒婆时,其结果可想而知。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   张静娴虽然拒绝了苏老大的提亲,但是她心里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坚决。毕竟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五个孩子要养活。随着孩子们年纪越来越大饭量也越来越大。她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换回来的那一点儿粮食在一大五小面前只能熬粥塞牙缝。吃饭的时候孩子们捧着比脸还大的饭碗喝个肚儿圆,可是扭头一泡尿撒出去立刻就又饿了。眼瞅着几个孩子瘦的皮包骨头,她这个当娘的心疼得总在夜里捂着被子偷偷哭。   她不止一次想过再嫁,如果路大叔还活着,她早就二话不说嫁给他了。可惜,她再也没遇上和路大叔一样善良的人,哪怕只有路大叔一半的条件她也愿意考虑。之所以拒绝苏老大的求亲,一方面是因为他人品实在恶劣,二来还是为生命安全担心。   苏老大前两个老婆都消失的不明不白,万一她嫁过去以后也像那两个女人一样忽然没了呢?她死了无所谓,可五个孩子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最大的才十岁,先是没了父亲现在又没了娘,他们怎么活下去?被人贩子拐卖?沦落街头?饿死?张静娴连想都不敢想。   张静娴不敢想,苏老大可是敢想。当他得知自己的提亲竟然被拒绝之后那是要多生气有多生气,恨不得立刻就打上门去给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点颜色看看。好在他虽然生气,可是生气归生气脑子还没完全糊涂,知道现在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他那些地痞流氓的手段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苏老大是个有办法的人。   他一大清早就去张静娴家门口守着。他倚靠在大门柱子上,既不进屋也不打招呼,就瞪着一双细长眼睛看她忙里忙外。   张静娴一早上进进出出,明明知道苏老大蹲守在家门口,可她就是假装看不见。可要说看不见吧,苏老大不管是站着还是蹲着、是搓手还是抽烟,她都一清二楚,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   到了该出门上班的时候,张静娴经过苏老大身边时终于不能再假装看不见,她停下脚步一脸严肃的看着苏老大,苏老大却不看她,只是寡淡着一张长脸抽烟。此情此景让张静娴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迈步朝铺子走去。   张静娴走出二十米远,苏老大不动弹;张静娴走出胡同拐弯上大路,苏老大还是没跟过来;张静娴继续往前走,身后还是不见苏老大。   按照常理来讲,男人追求女人必然是跟在女人身后一路尾随时刻准备这找时机献殷勤,可她已经走出来这么远了苏老大还留在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张静娴越琢磨心里越不踏实,联想到苏老大莫名消失的两任老婆,她心里一惊立刻返身往回跑。   当她看见倚在门柱上、双手抱胸、双眼望向自己的苏老大时,张静娴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做选择的时候到了。当年张老太太教给她:如果你真的害怕一件事,要么就彻底躲开,要么就拼上半条命解决它。张静娴拖儿带女实在是躲不开。她伸手擦了擦眼角,轻轻顺了顺头发,又抻了抻衣角,然后一步一步走近苏老大。   苏老大一直斜倚在门柱上,他看着张静娴一步一步走近,看着她干干净净的衣衫、整整齐齐的短发、坚毅果敢的眼神和紧抿着的嘴唇,苏老大不由自主的慢慢站直了身体。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扭头看看身后的土屋,在屋门后面正有五个小萝卜头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如果说之前的提亲带着些轻率,那么这一刻,苏啸东真正下决心要娶张静娴。他觉得如果这辈子能有孩子,一定要和眼前这个女人一起生养。   半个月之后,下定决心要娶媳妇的苏老大和为了孩子安全不敢拒绝的张静娴,终于成亲了。   大多数故事到了这里就开始苦尽甘来,可惜,那些都是故事。真实的生活里“苦”总是迟迟不肯退场,“甘”也总是姗姗来迟。   苏老大为了生孩子而娶张静娴,可惜,再肥沃的土地到了他手里照样寸草不生。   半年过去了,张静娴的肚皮一点动静没有;一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不论他怎么辛勤耕耘张静娴那块好地就是不见发芽。   苏老大的希望一天天消失,心情也一天天变坏。尤其是看到自己每个月辛苦挣来的工钱都变成粮食喂了一群别人的小崽子,他就异常生气。他性格暴戾,动手打人对他来讲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不知为何他面对张静娴时就是下不去手。他无法对张静娴动手可又需要宣泄怒气,于是打老婆出名的苏啸东不打老婆了,他改成打老婆的孩子。   孩子就是张静娴的命。五个孩子就是她的五个根手指头,根根连着心。哪个孩子吃了苦受了罪都比她自己吃苦受罪还让她难以忍受。可张静娴知道她不能和苏老大动手,她和孩子都要靠苏老大养活,他一个月的工钱比她一年的工钱还多。于是张静娴就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孩子们。   苏老大处在气头上的时候必然注意不了那么多,总有一拳半脚落在张静娴身上,尤其当他抡起皮带抽人的时候更是如此。他们成亲后五六年时间,隔三差五的苏家就要掀起一顿哭喊。张静娴虽然不出声,可五个孩子的声音足以穿透房顶传到三条街外。那几年,张静娴穿衣服总是严严实实的,哪怕夏天再热也不露出肌肤。因为她身上总是会带着各种形状的青紫。她的孩子们就更不用说了。知道情况的邻居总是会用怜悯的眼光看张静娴,有时候还会特意说说无关紧要的安慰的话。   张静娴面对这些关怀总是淡淡的,既不会对她们数落苏老大的不是,也不埋怨自己命苦,更不会骂她们多管闲事。她就是淡淡的,你说什么她都是淡淡的。时间一久,说的人觉得没意思了也就不再关怀她了。   日子就这么熬下来。   苏老大一面打老婆的孩子,一面把自己的工钱换成各种粮食带回家养活他们。   直到有一天,当矿工头子苏老大再次抡皮带时,张静娴三个儿子里的二儿子挣脱母亲的手,跑到院子里操起一把斧头冲回屋里要和苏老大拼命。   苏老大吓住了,那个时候他的年纪已经大了,张家的二小子却身体结实,在明晃晃的斧头面前和张静娴无声的眼泪面前,苏老大认输投降。   梅香长大后回忆起苏爷爷,印象中他的裤子总用一根红色的布绳子拴着,从来没见过他系皮带。梅香和苏老大很亲,但是她仍然认为年轻时的苏老大不是一个好人,他前两任老婆真有可能是被他打死后扔进矿洞里去了。可即便是那样阴森暴戾的苏老大,在他贫瘠的心灵里也还是有爱,虽然他全部的爱加起来将将好只够铺满两个手心,分别给了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大的那个是张静娴,小的那个就是梅香。   整个镇子只有张静娴敢对苏老大发脾气,只有她能让苏啸东忍气吞声。无独有偶,只有梅香能分享苏老大的猪蹄儿,只有梅香敢把睡熟的苏老大摇醒就为了让他讲故事。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提张静娴那个要命的特点——她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仿佛全世界的道理都站在她那边。所以她不管做什么都光明正大、不管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她这要命的自信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像是一种本能。因为她这种自信,她一直固执的坚持她的生活方式。   在梅香的印象里,她们居住的镇子里只有张静娴一个人说“告辞了”、“请慢走”,只有张静娴一个人不分冬夏整天洗洗涮涮。要知道夏天洗涮还好,冬天就要命了。在滴水成冰的黑龙江,冬天怎么洗涮?所以张家的锅灶从来不断烟,大锅里总是热着水。早些年是苏老大上山砍柴,张静娴自己也去。再后来三个儿子长大了,就换成男孩子们上山砍柴。张家的院子两边紧挨着院墙是一米高的柴火垛,院子中间有两把斧子,每天劈柴的声音连续不断。所有的木头都被劈成长短一致、粗细不同的劈柴,整整齐齐的摆在院子两边。   张静娴每天早晚要擦雪花膏,每当她的梳妆台上那个白瓷瓶子里的雪花膏块见底了,苏老大就会披上外套一摇一摆的去替她买雪花膏。从来不用张静娴嘱咐,从来没让她断过顿。   张静娴喜欢厚重的家具,所以张家的家具都是苏老大专门托人从深山里弄出来的好板材打造的,刷了深红色的油漆,据说刷了好几遍,几乎有半个手指头那么厚。每当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时,家具的漆面就能反射出光来。   小小的梅香坐在一枚小板凳上,着迷的看着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家里一有大的动静,灰尘们就格外活跃。比如在张静娴扫地时、在张静娴叠被子时、在张静娴扫炉子时、在张静娴打苏老大时……   苏老大一辈子暴脾气,天王老子都不敢招惹他,谁知老了老了却折在张静娴手里。他说话不好听噎人时,张静娴会气的动手拍打他,每当这时他就会一边装模做样的躲闪,一边继续拿话噎她;他要出门前,总是让张静娴伺候他穿衣服,尽管他自己手脚健全。而张静娴总是不厌其烦的打理他,她会半弯下腰伸手扯着他的衣角往下扥一扥,以便让衣服更板正一些,这是衣服前面。前面利索了还有后面,张静娴还要绕到后背,从衣领到下摆再摸一遍。有时候是用手,有时候是笤帚(扫床用的短小款)。   据说有人曾在背后撺掇苏老大,说他怕老婆。苏老大听后哈哈大笑,并不因他人的几句闲话就非要证明自己不怕老婆。那个在背后撺掇苏老大的人在半年后的一天晚上走夜路,据他自己说是不小心滚到路边坑里,结果摔断了一条腿。至此,再也没人说苏老大怕老婆。   因为苏老大的工钱和他早年的积蓄,张静娴的五个孩子挨过了自然灾害。为了躲避张美榕的身世调查,苏老大和张静娴在大革命开始时搬到了矿区,远离镇上的是是非非。   五个孩子一个一个健康长大,三个男孩子都是正式职工的身份。再后来,嫁人的嫁人、娶媳妇的娶媳妇,就连最小的女孩子也赶上国家政策的末班车接了苏老大的班,有了国家职工的身份,那个时候,女孩子能有正式职工身份是非常少见的,不亚于有北京户口。所以张静娴的小女儿即便是身材矮小还是嫁给了当地某林业局退休局长的儿子,一个长相英俊的大专生。   孩子们长大之后,因为早年挨打的经历,所以与苏老大并不亲热。苏老大当然也没有那个兴趣扮演慈父。不过他非常喜欢二小子的女儿,也就是梅香。而这个二小子就是当年敢用斧头和他拼命的那个孩子。这孩子不但是张家脾气仅次于苏老大的人,也是个远近闻名的厉害主儿。他在张静娴的做主下娶了商淑英的大女儿,也就是梅香的母亲宋女士。   有一种爱情,就像砂锅里小火慢炖的老汤,只要锅不离灶、火不断柴,汤就会越熬越浓。   ☆、爱情是什么(中)   张静娴的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加起来一共有九个,其中梅香最像她,也只有梅香从小养在她身边。因为五个孩子中,两个女儿出嫁后必然不能再跟母亲住在一起,三个儿子里面,大儿媳妇才娶进门没多久就因为嚼舌头被苏老大一顿臭骂至此没脸,整日里撺掇丈夫分家终于在半年后成功搬走独自生活去了,三儿媳妇长相很漂亮但不是张静娴和苏老大看中的,是三儿子自由恋爱的结果,两个老的极其看不惯三儿子和三儿媳妇的洋派作风,借着老大分家的机会把三儿子和三儿媳妇也撵走了。剩下二儿子,虽然脾气暴躁但是非常孝顺,二儿媳妇性格温顺人品厚重,所以就一直和老两口生活在一起。   张静娴是个不太爱聊天的人,她平时也很少和孩子们聊家常,她所有的疼爱都藏在心里而不是挂在嘴上。有心之人必然能从她的行为举止中观察出来,至于无心之人是否理解她,张静娴并不在乎。   可是人都需要倾诉。   第一代张老太太那么厉害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仍然要在那寂静的、充满檀香气息的上房里,絮絮叨叨的对五岁的张静娴说话,告诉她做人的道理,告诉她大宅院里的隐私。前者让张静娴不管什么时候腰杆子都能挺得直直的,后者让她对危险建立起一种异乎寻常的警觉,屡屡在危险到来前避过。靠着这项本能,她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才能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从奉天逃到长春、从长春逃到黑龙江。   张静娴老了以后本能的模仿第一代张老太太的做法,把她的经历像讲故事一样讲给梅香。   梅香六岁以前非常淘气,但是却很喜欢听奶奶讲故事。张静娴做完家务活之后,就把梅香安顿在身边的炕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对着她讲故事。   屋子里安静极了,张静娴的心情肯定也是惬意的,她的声音从嗓子根部缓缓流出,安逸的飘荡在屋子里,柜子上老式座钟的滴答滴答就是她的伴奏。每当这个时候,苏老大要么盘腿坐在她身后摸骨牌,要么就歪倒在炕上假寐。   滴滴答答,就是分分秒秒,就是日日夜夜。   两老一小,日子过的安逸而舒服,直到梅香该上学了。   国企没有改革之前走的是厂办社会、矿办社会的路子。那时候没有幼儿园,只有学前班。有的人就托关系把四五岁的孩子送进学前班,读个两三年等到六七岁再上一年级。梅香四岁上学,读了三年学前班。七岁那年按理说该读一年级了。   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学前班也是要毕业的,小学一年级也是要入学考试的。   考试那天,张静娴让梅香的二舅送她去考试,因为梅二舅长得好看,张静娴觉得让有人缘的梅二舅送孩子考试能给梅香加分。   原本是个好打算,可糟就糟在她高估了梅二舅的定力。好看的梅二舅正在谈恋爱,眼里心里只有女朋友没有小外甥女。   梅二舅约了对象一起送梅香考试。热恋中的男女能把一公里路程走出长征的节奏。等两人发现考试迟到了才慌里慌张的把梅香送到学校。   考试已经结束。   梅二舅害怕起来,拉着梅香跑到老师办公室,希望能给个补考的机会。负责一年级入学考试的是个老太太,那个时候的老太太对小鲜肉不感兴趣。铁青着脸听梅二舅解释。梅二舅一紧张起来就结巴,一结巴起来难免口沫四溅,直把老太太说烦了,把口吃的梅二舅撵了出去,然后扔给梅香一张白纸,让她把拼音字母默写一遍。   梅香这辈子第一次参加考试,眼看着完全不同于学前班老师的老太太铁青着脸,仿佛吃小孩手指头的妖怪,再看一眼门口满脸通红的二舅,她懵了。一懵之下居然把拼音字母忘了!   于是梅香落榜了。   人在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个转折。有些转折非常隐蔽,以至于要在很多年后才会恍然大悟。   梅香六岁以前特别爱动,用学前班老师的话说就是屁股下面长了钉子。但是因为她年纪小,张静娴和苏老大又舍得给老师送东西,所以老师一直也不怎么板着她。   这下可好了,张静娴的孙女居然连学前班都毕不了业、连一年级都考不上,这让一生好强的张静娴怎么受得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张静娴觉得都是自己和丈夫太过宠溺梅香,才让她长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疯丫头。她痛定思痛,决定好好板一板梅香的性子。   她给梅香一块抹布让她站在柜子前面,只要柜子上面落下一层灰就必须擦掉。张静娴随时过来检查,只要发现柜子上有灰,梅香的屁股上就会挨一巴掌。   刚开始时梅香哪里静得下来,一会儿跑到院子里撵鸡,一会儿把大黑狗拽过来骑一圈。张静娴并不说她,只是在发现柜子上落灰了之后就会把梅香撤回来在屁股上拍一巴掌。   梅香调皮,可是她也怕疼,在挨了几巴掌后学乖了,老老实实的撅着屁股趴在柜子前,眼睛与柜子齐平,一眨不眨的盯着柜子面儿。时不时就要抹一遍。   这是一种方法,还有一种就是教她画画。所谓画画就是跟着张静娴一起花花样子。张静娴随手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一堆枝枝蔓蔓,让后让梅香照着画,要画得一模一样才行。   梅香学会了。她临摹特别厉害,在她还没学会看小说之前,都是照着明信片画画消磨时间。   苏老大对于张静娴可以板着梅香的做法不太认同,尤其是当梅香眼泪汪汪的恳求爷爷让她出去“骑狗”的时候,可论起掘强来他哪里是张静娴的对手。只要张静娴认准必须做的事,就是有八头牛也别想拉回来。   无奈之下,苏老大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早年间颇有些私房,藏的极其隐蔽,张静娴整日里收拾宅院愣是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某个夏天的傍晚,张静娴在厨房里做饭,做的是菠菜鸡蛋汤,那是梅香最讨厌的一个菜。她不高兴吃,就让苏老大带她去买猪蹄吃。苏老大笑眯眯的说没钱买猪蹄儿,然后从那根充当裤腰带的红绳子里翻出一枚红宝石戒指递给梅香,特意小声嘱咐她千万不能告诉奶奶。   梅香接过戒指,对着夕阳看了看那个只有半个小手指肚大小的石头,说了声“漂亮”就跑了。那时候的梅香可不知道红宝石和沙堆里的“玛瑙石”有什么区别。   吃晚饭的时候,苏老大不时拿眼睛看梅香的手,是不是皱一下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惜梅香混不理解他的意思,只知道低头吃饭。张静娴眼睛尖,很快就发现异常,吃过饭后她吩咐梅香收拾桌子,当梅香抓着六只筷子跟在身后走进厨房时,她拉住梅香悄悄问梅香爷爷今天都做了什么。   梅香仔细想了想,像被课文似的把她看见的苏老大的行动一件一件背出来。   当张静娴听到戒指那一节时,打断梅香的背诵,问:“戒指呢?”   梅香脑袋一歪双手一摊:“在红花脚上呢。”   红花是家里养的大公鸡。   张静娴一听“红花”两个字已经想象到那枚戒指的下场了,她恨铁不成钢的用力往下按了按梅香的脑袋瓜儿!   张静娴撂下碗就去外面找“红花”,红花找到了,鸡脚上哪里还有戒指的影儿。她哎了一声,扬手朝红花比划一个“打”的动作。那只大公鸡养了有五六年,颇有些灵气,当下喔喔叫着努力扑扇翅膀飞到柴火垛上去了,居高临下的站着看地上丧气的张静娴。   张静娴懒得理它,转身回屋。她恹恹的对苏老大说:“没了!”一转眼看见梅香还一脸无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要按她脑袋瓜儿,苏老大赶紧把梅香拽到自己身边护住。   问题是,他们俩就像在演一出哑剧,因为你知我知然后理所当然的以为全世界也都知道,所以没人想着告诉梅香为什么奶奶会生气、为什么爷爷一脸可惜。   又过了几天,苏老大再次从那根被当成裤腰带的红绳子里翻出一枚戒指,这回可不是上次那个黄金托镶红宝石的了,换成一只银托镶绿松石的,这次他嘱咐梅香要好好留着。梅香接过去看了看,抬头说:“那我让奶奶编根绳子给我挂脖子上吧?”   苏老大笑眯眯的点头。   梅香举着戒指去找张静娴,张静娴接过戒指仔细看了看,抿了抿嘴角,从嗓子眼儿“哼”了一声,却是不说话,而是从针线盒里找绣线,然后给梅香编了一根漂亮的五色绳子,把戒指串在中间,两边还配上两颗杏仁核磨出来的小锁。   梅香高高兴兴的把项链带上,跑出去玩儿了。那时候是夏天,傍晚,张静娴要给梅香洗澡,脱了上衣后见小孙女脖子上光溜溜的,早上刚戴好的项链不见了!   她抬手就在梅香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可是当看到梅香委屈得直撇嘴却强忍着不哭时,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嘴里低声念叨:“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梅香洗完了这个委屈的澡,跑去找苏老大告状。苏老大正盘腿坐在炕上摸骨牌,他听了梅香和张静娴两个人的诉状后,眯着细长的眼睛想了想,对梅香说:“张开手让爷爷看看。”   梅香爬上炕,同样盘腿坐在苏老大对面,一脸严肃的把两只手伸到他面前,她很听话,所以十根手指头都尽量张开。   苏老大仔细看了看梅香的手,说:“嗯,手缝太宽,留不住财。好在手掌宽厚,也是个有福气的,至少吃喝不愁。这就行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最后面那一句是对张静娴说的。   张静娴不答话,轻轻推了他一把,顺手拍拍他衣领上的灰尘,她嘴里说道:“你又知道了。”   苏老大总是穿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张静娴给他熨烫的板板整整,裤线总是笔直的,衣领总是立着的。尽管苏老大总是喜欢盘腿坐着还喜欢和衣而卧,但是他在张静娴的操持下,仍然是方圆十里最干净利索的老头。   梅香清楚记得他摆弄骨牌时发出的清脆的声音。记得他说:“大孙子,走,买猪蹄儿去!”、“大孙子,走,买雪花膏去!”、“大孙子,走,扶爷爷到外面去。”   他说的“外面”,是指盖在家后院的厕所。家里两个厕所,有一个是张静娴和梅香专用,其余人包括梅香的母亲在内只能用外面的厕所。   苏老大让梅香扶着他去厕所,是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得了一种怪病,每次上厕所都异常痛苦。梅香听张静娴和儿媳妇聊天时,说过一些症状,比如最初是肚子疼痛,后来是便血,不过颜色是红色的,到后来就发展到了便黑血。   那个时候,人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梅香长大后仔细回忆又查资料,才觉得症状很像是肠癌。   刚开始,苏老大还四处找医生找偏房,后来什么药都不管用就只能在家里硬扛着等死。   他去世前大约两三个月时间,整夜整夜疼的睡不着觉。张静娴就一直守着他。后来实在不忍心看他那么痛苦,就到处托人买鸦片膏。梅香见过,民间偷偷熬制鸦片膏,深褐色的一小坨,用黄色的油纸包裹着。   张静娴有个银质的发簪,她每次用发簪挑一小点出来,用水化开再喂给苏老大。苏老大吃过之后疼痛减轻,能过一段稍微不那么疼的短暂时光。   不管什么时代鸦片膏都是昂贵的。苏老大自己那点私房在他生病初期都被找出来贡献给了各种大夫和偏方。等到他的钱花光了,张家所有的孩子们就自己工资除了留下必要的家用外,都拿来为他买鸦片膏。   就这样,一直熬到某一个深夜。梅香记性很好,可就是不记得到底是哪个季节的哪一天。只记得闻到了木槿花的香味,可木槿花是她长大后才认识的,她的出生地好像没有这种植物。她的记忆失灵了,却从来没有开口询问过任何一位长辈。   那天,从傍晚开始家里的气氛异常安静,所有的儿子和女儿都赶回来了,第三代只有梅香一个人,大儿媳妇说自家孩子生病了高烧所以不能来,三儿子说自己的孩子还小,带来只能添乱。张静娴抿着嘴不说话,只是反复叮嘱梅香哪里也不许去,必须乖乖等着,爷爷也许会叫她。   苏老大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才会迷迷糊糊的醒一下,或者并不是醒过来。张静娴让三个儿子轮流守在屋子里,她自己则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拿出来,仔仔细细的熨烫,一遍又一遍的熨烫。当苏老大发出动静时,儿子就赶紧出来通知她,她就进屋去看看,过一会儿等苏老大再次陷入昏迷后,她就出来继续烫衣服,反反复复的熨烫。   所有人都屏气凝息,家里安静的只能听见张静娴翻动衣服时的沙沙声。   梅香年纪小熬不住睡了。迷迷糊糊中被母亲叫起来,穿上衣服后被抱到爷爷屋里,让她跪在地上对着床上躺着的人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把她抱出去。   ☆、爱情是什么(下)   苏老大过世没多久,梅香父母调动工作的事确定下来,他们要去隔壁县城工作,夫妻俩想要带着张静娴和梅香一起走,被张静娴拒绝了。   她不想离开。   当年她才刚刚懂事,就被迫离开父母以过继女的身份在张家尴尬的长大。张家大房二房好几个孩子,可被她提到过名字的人只有张静慧和张静怡两个,其余人在她嘴里统统都是“大房的孩子”、“二房的孩子”。梅香知道,张静娴要么是不屑于提起,要么是不愿意提起。不管是哪种,都从侧面说明她小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   后来遇上杨肃、埋葬杨肃,与梅万城结婚又离婚,遇上路大叔带走了他一条命;老张把式把对张老太太的忠诚延续到她身上,一直到死;玉函因她才从人贩子手里捡回一条命却也因她活的没了自己。   梅香对这位姨奶奶的印象都是从张静娴讲述的故事里一点一滴拼凑出来。张静娴说起玉函时尽管她已经尽力,但是言语和表情里透出的感情极其复杂,有感激有愤恨有怀念有迷惑有怒其不争有哀其不幸。   关于玉函,梅香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和评价。直到多年之后,梅香偶然得到一句话——模仿是最真诚的仰慕。她对玉函的模糊难辨的印象豁然明晰。这句话有可能是对玉函最贴切的评价。   后来,张静娴遇上苏啸东才彻底结束漂泊,与这个在她以往认为最不可能成“良配”的人过完了下半生,   张静娴的前半生几乎在颠簸流离中度过,后半生才终于落下脚跟,不只是物理世界,她在心理上也有了一个安定的居所。   苏老大离世后,在外人看来家里只剩下她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女孩儿外加一条狗,日子过得孤苦无依。但是张静娴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孩子们每月给她生活费,她不苦;她一辈子没依靠过什么人,“无依”才是她的常态;至于说到“孤单”,她从来都不孤单。她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精彩的人,看到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她的内心就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的大海。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大海的深邃和平静。   因为担心老太太一个人“想不开”,梅香的父母决定把孩子留下给张静娴作伴。只要身边有孩子老人家心里就有了牵挂,才不会因为没有“念想”把生命提前消耗完。   一年后,到了苏老大周年忌日,张静娴租了一辆骡车带着梅香去上坟。苏啸东的坟地在山里,是张静娴特意央求人找到风水先生给选的福地。   上坟有一些必要程序,比如烧纸,比如说话。张静娴虽然话不多可是架不住攒了整整一年,这一说居然就停不下来。梅香年纪小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耐不住了,她开始自己玩儿。山里到处都是花草树木,梅香觉得那些花儿呀草儿呀和平日里看见的都不一样,处处透着新鲜。她东看一下西看一下不知不觉离开了张静娴。   梅香看见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底下还有一个坟,坟头上立着一间小小的房子,红布做的门帘已经脏污掉色,山间的风轻轻吹过,时不时掀起门帘的一角。梅香好奇,趴下小小的身体往房子里面看去……   后来的事梅香不记得了。   据梅香母亲说,张静娴发现梅香不见之后就赶紧找,在附近一棵大树下发现她躺在地上睡着了。张静娴把梅香抱起来回家,梅香一路上都在睡觉,吃晚饭的时候醒了一会儿但是神情恹恹的。张静娴以为是因为起的太早又在林子里疯玩儿所以累着了,因此并没有在意。谁知到了夜里梅香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   家里能喘气的除了张静娴就只有一条大黑狗,最近的医院在县城,而张静娴在晚上是不能出门的,一步都走不出去。于是她就用高度白酒给梅香擦身体。梅香高烧时嘴里时不时发出呓语,张静娴听后觉得奇怪,趁梅香稍微清醒的间歇抓紧时间问她白天在林子里时都发生了什么事。梅香迷迷糊糊的说在一棵大树下看见一座坟,坟上有个房子,房子里有东西。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个五颜六色的、细脚伶仃的蘑菇,又好像不是蘑菇。   张静娴听后心里有了主意,她跑到门口去烧纸,一边烧一边喊苏老大,具体都喊了哪些内容梅香烧得迷迷糊糊的没听清,只听见奶奶不停的要求苏老大赶紧回来想办法。   长大后她仔细回想这件事心里始终觉得奇怪:东北地多人少,就算是大家都请了同一位风水先生也不可能在那么近的距离还有一座坟。她自幼早慧,对事情的记忆力和洞察力明显超出同龄孩子。她每次回想当年的奇遇,前面部分都像放电影似的固定不变,一帧一帧的准确无误,一直放到她弯腰低头往房子里看……   然后她的记忆就出现混乱,大多数时候她坚持认为自己看见小房子里长着一朵细脚伶仃的、五彩斑斓的蘑菇,偶尔有几次又觉得蘑菇不是长在小房子里,而是长在坟头上……但是,她之前的记忆显示坟头上有一个小房子,红色的布做的门帘已经脏污掉色,山间的风轻轻吹过,时不时掀起门帘的一角……   先不去追究蘑菇到底长在何处,只说最神奇的是张静娴喊了一宿苏老大之后,梅香竟然真的在天亮前退烧了。后来梅香的母亲说是因为张静娴托隔壁邻居连夜找到他们,他们赶回来把梅香送进医院打针吃药这才退烧的。医生诊断说梅香得了急性肺炎。   但是张静娴则对梅香说,她当时是被山里的什么东西看中,箍住了她的魂魄,都是因为爷爷帮忙才让她捡回一条命,要不然就会变成一个傻子。   母亲和奶奶各执一词,双方都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这是梅香身上发生的一件最有意思的谜团或者叫争议,常见的说法是科学与迷信两种思想的争执,但是梅香的感触不在这里,而在于每当她想起这件事时心里都有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感觉。   当年,张静娴认为梅香的魂魄被山里精怪“箍住”,命在旦夕,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去门口烧纸喊苏老大。那么为什么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她首先想到的是苏老大,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遇难时那样,首先想要祈求的是家喻户晓的神仙或者菩萨,比如观音、如来、太上老君等等。   天地间有多少神佛,哪一个不比才新死一年的苏老大有本事?可张静娴只认定了苏老大。   在她心里,不管有多少神通广大的神仙菩萨也不管苏老大有用没用,只有苏老大才会把她的呼唤放在心上。当他们共同的宝贝孙女被“箍住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唯有那个叫苏老大的死鬼才会和她一样心急,才会和她一样想办法。   除此之外求谁都没用。   张静娴每次对梅香讲起这件事的时候神情难掩思念,她总是说:“你爷爷把你换回来后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已经很久没有给我托过梦了,烧多少纸都不见走风……”   她说到这里就无法再往下说,屋子里充满浓浓的忧伤。梅香耳边隐约间仿佛听见了苏老大生前摸骨牌的声音。   张静娴和苏大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几年日子过得并不和顺,剩下的十多年也都是些日常琐碎之事,与所有人的生活都一样。但是这样的两个人,当其中的一个离世后剩下的那个坚信自己对死去的人依然有办法。   套用一句台词: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死人。   什么是爱情?   爱,就是不管你有多厉害,这世界上总有个人能克制你,哪怕你死了也要被她唤回去为她奔波;爱,就是不管你如何拒绝,他依然强行融如你的生活,和你自身那根铁轨一起构成余生的轨道,让生命的列车顺利通行。   2016年北京,深夜。   陈撼东没有看车钥匙,而是仰着头望梅香。   梅香缓缓而坚定的拉上窗帘,把两人之间的纠葛关在窗外。有些事该结束就要结束。三年前不明不白的消失让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三年后终于由她亲口说出“再也不见”四个字。   我可以爱你,也可以不爱你。但是不管爱还是不爱,有始就应有终。不要怪我心狠,我心狠只因你伤我在先。   她忽然想起姥姥商淑英。   梅香对姥姥没有太多印象,全部的记忆加起来撑不满五分钟,除了韭菜花咸菜就是门口凶悍的大白鹅就是两个姨母背着她在屋子里躲迷藏,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商淑英再婚后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商木匠是个老实人,做活的时候不小心被锯断了两根手指,除此外没别的毛病。两个人有商有量的过日子,大概一辈子都没吵过架。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梅香一直对姥姥耿耿于怀,认为她母亲小时候受过的苦都是因为姥姥自私造成的。多年后梅香有机会和八十岁高龄的姥姥一起生活了几天。她发现姥姥早上起床要刷牙洗脸;上午去院子里坐一会儿,出房门前又洗了一回脸;中午去外面吃饭,姥姥返回屋里第三次洗脸;下午出门逛街,姥姥出门前洗了第四回脸;晚上睡觉前洗了第五次脸。   后来的几天,梅香有意识的观察姥姥洗脸的次数和时机,发现她只要出现“见外人”的情况,就必须要洗一次脸,有时候一天能洗七八次,几乎达到强迫症的程度。   梅香偷偷问母亲,姥姥为什么要频繁洗脸。言下之意其实有些担心老年病。母亲说:“我小时候你姥姥还不这样呢,后来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变成这样了,只要出门见外人就必须洗脸。你姥姥以前有点邋遢,冬天穿衣服显得又胖又笨,你亲姥爷就因为这个嫌弃她……”   梅香听见后并没有往深处想。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她好像无意间掀开了历史的幔布,看见了隐藏在几十年的强迫症似的洗脸习惯的后面、那被所有亲人都视为理所当然而忽略的真相——当年宋列车员的嫌弃、他第二任妻子的妖艳对商淑英造成的是长达五十年的伤害。   商淑英身为女人却长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被人深深伤害却只能选择默默自愈,在被伤害的地方留下一颗丑陋的树瘤。   上天是公平的,曾经伤害她的人早已不在而她还好好活着,除了耳聋没有别的毛病,就像美国密歇根州那棵著名的、被铁圈深箍的老榆树一样。   任何一段感情都会带给人们某种影响。失败的婚姻留给女人的更是深深的伤痕。聪明的女人应该像花朵一样美丽,更应该像树一样坚强,哪怕浑身都是疤痕依然顽强的向上生长、生长、再生长!   因为阳光总是优先照耀长得最高的那棵树。   梅香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坐回茶几旁,像她小时候那样盘腿坐好。事情的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她又何尝不是需要一个理由原谅姥姥?   梅香静静的回想当年张静娴讲的一个故事。张静娴讲过很多故事,梅香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叫做“缘”的故事。   故事说有个穷小子一直娶不上媳妇。有一天,穷小子在路边救了一个受伤的长着一对肉翅膀的胖鸟,胖鸟伤好之后开口说它叫“缘”。缘问穷小子有什么愿望,穷小子说他娶不上媳妇。缘说那是因为以前没有遇见它的原因。它觉得穷小子是个好人,它决定帮助穷小子找媳妇。穷小子非常高兴,就和缘结为兄弟。第二天,缘就出发去帮兄弟找媳妇。它来到城里,一户一户的看,终于找到一户家境殷实、姑娘漂亮的人家。姑娘的父亲看见缘之后莫名其妙的非常喜欢它,就决定把自己的姑娘嫁给缘的兄弟。   缘和这位父亲商量好了嫁妆和嫁娶时间地点之后,就回到村里告诉兄弟。穷小子非常高兴。缘留在家里帮穷小子操持婚事。村子里得到消息的人来看望,这个时候总是会看见长着鸟嘴、光秃秃圆脑袋和肉翅膀的缘。村里人背后聊天一致认为缘的长相实在怪异难看,给他们村子丢脸,于是就推举了一个人对穷小子说:“你的那个兄弟长得实在太难看,结婚那天要是让新娘子看见它,你的婚怕是结不成。你想,哪有人愿意给这么个丑八怪做兄弟媳妇?”   婚期越来越近,穷小子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他越看缘越觉得碍眼。终于,在结婚的头一天晚上,穷小子把缘灌醉之后把它杀了。   第二天,姑娘的嫁妆队伍准时来到约好的地点。姑娘的父亲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小伙子,身后倒是也站着一群乡亲,只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长着翅膀的缘。   姑娘的父亲问穷小子认不认识一个叫缘的人。穷小子说认识,就是缘帮他说了亲事,约好今天在此地迎亲。他就是新郎官。   姑娘的父亲却皱着眉头问:“缘呢?怎么看不见它?”   穷小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姑娘的父亲摆摆手说:“你让缘来吧,我们是和缘的兄弟定亲,缘不在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它兄弟。”   穷小子撒谎:“缘有事,先走了。”   姑娘的父亲看着穷小子慌张懊悔的神色,捻着胡须说:“你这个年轻人必定品行不好,估计是贪财好色、忘恩负义之辈,所以把缘气走了。你却不知道,有缘我们才把姑娘嫁给你,没缘是不会把姑娘嫁给你的。”   说完就带着嫁妆和女儿回去了,剩下穷小子和身后一群嚼舌头搬是非的人。穷小子的余生一直在悔恨中度过,可惜,缘被他亲手杀死了。   张静娴认真看着小小的孙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你这个年轻人必定品行不好,贪财好色、薄情寡义,所以把缘气走了。你却不知道,有缘我们才把姑娘嫁给你,没缘是不会把姑娘嫁给你的。”   ——上部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悠悠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